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青石板上的节奏整齐而有力,不像是寻常巡夜更夫那般散漫拖沓。叶澜靠在井台边,手指抠着石缝,听见这声音心里却没松半分——上一章的更夫刚走,谁会在这个时辰带人进这条偏巷?
她侧头看向赵毅。
赵毅也正盯着那条通往院门的小道,眉头紧锁,耳朵微动,仿佛在数每一步落地的间隔。他喘得厉害,左肩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裳,连握剑鞘的手都在抖,可眼神还是死死钉在前方。
“不是敌人。”他忽然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是宫里巡行的步子……四人一组,三步一换脚,错不了。”
叶澜心头一跳:“你的人?”
“我留了四个在外接应。”赵毅咬牙撑起身子,脊背挺直了些,“要是他们到了,咱们就能翻盘。”
话音未落,院墙四周传来几声轻响,像是布料擦过瓦片。紧接着,四道黑影从不同方向跃入院子,落地无声,动作利落,手中长刀出鞘半寸,迅速呈包围之势围向那三个窃贼。
窃贼们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
中间那个首领猛地回头,眼神一凛,立刻低喝:“撤!”
可已经晚了。
左右两名侍卫同时出手,一人用刀背猛击其肘关节,另一人直接甩出铁索套住手腕,狠狠一拽。那人踉跄前扑,被按跪在地,额头磕上碎石,闷哼一声。
另两个窃贼见状想逃,一个转身就往墙头蹿,却被一名侍卫飞身撞下,摔得七荤八素;另一个还想挥刀顽抗,结果被两人夹击,刀被挑飞,反手就被扭住胳膊压在地上,绳索当场捆牢。
只剩中间那个首领还在挣扎。
他力气极大,虽被制住双臂,仍拼命蹬腿,膝盖顶向身后侍卫小腹。那侍卫闷哼一声,差点松手。赵毅见状,顾不得伤势,猛然冲上前去。
他一脚踩住那人后颈,单膝压背,右手抓住对方手腕狠狠一拧。只听“咔”一声,那人手臂脱臼,惨叫出声。赵毅顺势抽出腰间铁链,绕过其脖颈,双手一绞,将人彻底锁死在地。
“老实点。”他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起,脸上全是汗,“再动一下,我就让你这辈子都说不了话。”
那人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终于不再动弹。
叶澜一直盯着这一幕,直到最后一个窃贼被制服,才缓缓松开抠着石缝的手指。掌心早就磨破了,沾着灰和血,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看了眼肩头——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着红边,不算深,但一直在渗血。
她没管伤口,只是靠着井台慢慢滑坐下去,双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终于……结束了?
她抬头看去,院子里一片狼藉。碎砖断木到处都是,井台边还留着打斗时溅上的血迹,三名窃贼全被绑成粽子,跪的跪、蹲的蹲,再没了先前的凶悍模样。
那名最先被绊马索缠住的,现在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翻墙逃跑的那个鼻梁歪了,嘴角全是血沫;为首的则被赵毅亲手押着,脖子上还套着铁链,呼吸沉重,眼神却依旧阴狠。
四名侍卫站成一圈,刀未归鞘,警惕地盯着他们。
赵毅站在中央,背影挺得笔直,可叶澜看得清楚——他的腿在抖,左手死死撑着膝盖,才没让自己倒下。
“你撑得住吗?”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赵毅没回头,只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的东西,低声道:“死不了。”
叶澜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太累了,累得连思考都费劲。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刚才那一幕幕在反复闪:刀光、喊杀、赵毅挡在她前面的身影、自己扬石灰粉的手……还有那句没说完的“我答应过要护你安全”。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但她忍住了,只是把头靠在冰冷的井台上,闭了闭眼。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夜露的湿气,吹得地上几张碎纸打着旋儿。一只断了的木簪滚到她脚边——那是她今早戴的,打斗时不知什么时候掉的。
她没捡。
这时,赵毅终于缓过一口气,转头看向最后一个还没投降的窃贼。
那人一直蹲在墙角,手里还攥着半截短刀,指节发白,眼神乱窜,像只被困住的野狗。
赵毅一步步朝他走去,脚步沉稳,哪怕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口,也没停下。
“再不弃械,当场格杀。”他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地上。
其余侍卫立刻齐刷刷踏前一步,刀锋出鞘,寒光映月。
那人浑身一颤,抬头看向赵毅,又扫视一圈持刀逼近的侍卫,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当啷”一声,短刀落地。
他双手抱头,慢慢蹲了下去,肩膀塌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赵毅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叶澜。
他走到井台边,停下,没说话,只是解下外袍,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布条,递到她面前。
叶澜愣了下,接过布条,低头开始包扎肩上的伤口。动作有些笨拙,布条老是滑开。
赵毅见状,伸手接过,低声说:“我来。”
他蹲下身,一手托住她手臂,一手缠布,动作虽不温柔,却很稳。叶澜没拒绝,任由他处理。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额前碎发被汗水黏住,脸上有擦伤,左肩的血还在往外渗,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专注地给她包扎。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她忽然问。
“你不也猜到了?”赵毅头也不抬,“你说他们不会罢手,我就多留了心眼。让侍卫在外头守着,随时待命。”
“万一来的是三皇子的人呢?”
“那就拼。”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但我认得出脚步。宫里的路,我走了五年,一听就知道是谁。”
叶澜没再问。
她知道,这一晚能活下来,不只是运气。
是有人提前布了局,是有人宁愿受伤也要替她挡住刀锋,是有人哪怕快撑不住了,也死死站着,不让她被伤到一分一毫。
她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肩头,布条打得歪歪扭扭,可很结实。
像这个人一样。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回井台,望着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开的夜空。云层散了些,露出一角月亮,清冷地照着满院残局。
三名窃贼被牢牢绑住,跪在院子中央,没人再敢动。
侍卫们收刀入鞘,但没离开,依旧守在四周,目光如鹰。
赵毅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疼得皱了下眉,却没吭声。他走到那首领面前,俯身盯着他:“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闭着眼,像睡着了。
赵毅没逼问,只是直起身,对身边侍卫道:“看好他们,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
侍卫应声:“是!”
叶澜坐在井台边,一句话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事情还没完。
但她也知道,至少今晚,她和赵毅都活着。
而且,他们赢了这一局。
月光落在她脚边,照见那只断木簪的影子,短短一截,像被硬生生折断的誓言。
可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