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青山叠翠,云雾缠绕山脊。
一路顺着蜿蜒石阶深入山林腹地,约莫一炷香的行程之后,一座依山而建、古朴清幽的宗门坐落于青山褶皱之间。
白墙青瓦,阁楼错落,山间溪流穿宗而过,草木繁盛,灵气萦绕四方。相较于青州官府的森严压抑、边关城关的铁血肃杀,此处烟火恬淡,风气清雅。
流云宗,云澜州最边缘的三流小宗门。
疆域偏僻,底蕴薄弱,方圆百里无人忌惮,如同沧海一粟,隐匿在广袤的域外武道世界之中,渺小且不起眼。
也正因宗门势弱,无人关注,恰好成为了此刻林战最安稳的隐匿之地。
远远望去,宗门山门简朴大气,两块老旧石柱伫立两侧,刻着褪色楹联:流云问道,草木修心。
短短八字,道尽宗门立道之本。
只可惜武道乱世,弱肉强食,世道早已无纯粹修心之人。哪怕宗门祖训尚在,也抵不过资源匮乏、外敌环伺的残酷现实。
一路行至山门之下,两名身着浅青布衣的守门外门弟子手持长剑,端正伫立。
见苏清月一行人归来,两人连忙拱手行礼,随即目光下意识扫过队伍最末尾的林战。
少年衣衫破损,满身陈旧血污,气质孤冷,与清雅静谧的流云宗格格不入。
“苏师姐,此人是?”守门弟子低声询问,神色疑惑。
苏清月脚步不停,轻声回道:“途经山野的武道前辈,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救下我等性命。前辈暂且入宗暂住,好生放行,切勿失礼。”
“前辈?”
两名守门弟子皆是一愣,上下打量林战狼狈落魄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这般看似身受重创、衣衫褴褛的少年,居然能被外门第一人苏清月称作前辈?
但苏清月在流云宗外门威望极高,素来沉稳严谨,从无戏言。两人纵使心中疑惑,也不敢多问,连忙侧身退让,恭敬垂首。
“请!”
一行人踏入山门,穿过前庭庭院。
流云宗规模不大,整体分为外门居所、修行剑阁、灵药小圃、后山静修崖四大区域。宗门弟子人数稀少,放眼望去,庭院寥寥数十名弟子,各自安静练剑、打坐调息,氛围安静内敛。
没有大宗门的喧嚣争盛,也没有强势宗门的戾气杀伐。
“前辈。”
苏清月停下脚步,侧身轻声道:“我流云宗偏僻简陋,比不上大派巍峨华丽,还望前辈不要嫌弃。前方便是外门静修别院,环境清幽,少有弟子打扰,最适合休养调息。”
“我先带前辈安顿居所,稍后便禀报长老,为前辈申请宗门静养资源。”
林战微微颔首:“劳烦。”
一路跟随,踏入外门别院。
别院依山临水,窗临溪流,清风穿窗,灵气温润。院内石桌石凳齐全,厢房整洁干净,虽是朴素简居,却胜在安静无人,与世隔绝。
对于此刻身负通缉、满身伤势、急需蛰伏沉淀的林战而言,已是绝佳居所。
“前辈暂且在此歇息休养。”
苏清月伫立门前,恭敬道:“今日多谢前辈出手解围,不仅护住我等性命,更是保住了宗门稀缺的灵药资源。大恩,流云宗铭记于心。”
“晚辈先行退下,处理宗门事务,晚些时候再送来疗伤丹药与灵石,供前辈修行固本。”
说完,苏清月微微躬身,带着其余弟子悄然退去,轻轻合上院门。
院落瞬间归于寂静。
四下无人,清风习习。
林战抬步走入厢房,反手合上木门,彻底隔绝外界纷扰。
紧绷数日的心神,在此刻终于得以短暂松弛。
自黑风城连夜逃亡,古道对战皇室供奉,落霞关独破千军、硬撼宗师、跨州脱身。短短数日,历经数场生死绝杀,透支气血、损耗本源、新旧伤势叠加缠绕,哪怕他肉身通玄、筋骨强悍,也早已濒临极限。
此刻独处静室,浑身疲惫与隐痛尽数浮现。
肩头被紫尘真人灵山术法撕裂的伤口隐隐作痛,周身经脉细微破损无数,丹田真气空虚枯竭,本源气血透支严重。
若是继续强行奔波,非但修为无法精进,反而会损耗根基,伤及武道本源。
“暂且蛰伏流云宗。”
林战盘膝落座,闭目凝神,低声自语:“休养伤势,固本培元,熟悉云澜州武道格局,隐匿行踪,避开皇室第一轮天下通缉搜捕。”
“三流小宗视野有限,格局浅薄,但胜在隐蔽安全,无人瞩目。”
心念既定,他不再多想,双目紧闭,调整呼吸。
周身毛孔尽数舒张,吸纳房间内外流淌的温润灵气。
同时指尖一动,取出此前苏清月归还、他转手赠予对方、又经对方执意馈赠回馈的少量辅助药粉,撒于周身。
药粉温润,丝丝药力渗入皮肉,轻柔滋养破损经脉。
云澜州灵气远比青州醇厚自由,绵绵不绝涌入四肢百骸,冲刷筋骨裂痕,修复肉身损耗。
淬骨三层的通玄肉身,自愈能力本就远超寻常武者。
伴随着灵气滋养、药力浸润,周身细微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时间缓缓流逝。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门外,轻柔脚步声缓缓靠近。
咚咚——
两声轻叩门响。
“前辈,晚辈苏清月,冒昧打扰。”
林战睁眼,眸光瞬间恢复平淡:“进。”
木门被轻轻推开。
苏清月端着一个木制托盘缓步走入。托盘之上,摆放着三枚圆润的淡青色丹药,以及五块通透低阶灵石,还有一套干净素雅的流云宗弟子布衣。
“前辈。”
苏清月将托盘放置石桌之上,轻声细语:“这三枚青固丹是宗门最好的疗伤固本丹药,可滋养气血、修复经脉损耗。五块下品灵石,供前辈打坐吸纳、补足真气。”
“另外备了一套干净衣物,前辈可更换休整。”
她目光轻柔,态度谦卑得体,进退有度,尽显宗门弟子的修养。
林战目光扫过丹药与灵石,微微点头:“有心了。”
“应当的。”苏清月垂首,随即神色微微凝重,轻声开口:“前辈,晚辈方才已将今日山林之事禀报外门长老。”
“长老听闻前辈实力高深、心性坦荡,万分敬佩。但同时也有一事,不得不向前辈坦言。”
林战抬眸:“讲。”
苏清月沉吟片刻,缓缓道:“清风阁素来心胸狭隘,恃强霸道,记仇至极。今日前辈重创其外门天才顾辰,折辱清风阁颜面。”
“顾辰虽然只是外门弟子,但他的亲叔,乃是清风阁内门执事长老!”
“此人手段阴狠、气量狭小、护短至极。今日之事,必然不会就此作罢。”
“不出数日,清风阁必定会派人前来流云宗讨要说法,甚至借机寻衅开战。”
说到此处,苏清月眉宇之间满是苦涩与担忧:“我流云宗积弱多年,弟子凋零,长老年迈,整体实力远不如清风阁。若是对方借机发难,宗门恐将迎来灭顶之灾。”
这便是三流小宗门的无奈。
弱小,便是原罪。
哪怕占理在先,一旦得罪强势同门,便随时可能引来倾覆覆灭的危机。
山林之争,看似落幕,实则暗流汹涌,后患无穷。
林战静静听着,神色平静,无半分意外。
江湖武道,恩怨纠缠,亘古不变。
他出手碾压顾辰、挫败清风阁弟子,折其颜面、废其战力,对方必然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这一点,他从出手的那一刻,便早已预料。
“此事因我而起。”
林战声音平淡沉稳:“祸因我来,后果我担。”
“清风阁若是前来寻衅,无需宗门退让妥协,无需惶恐避让。”
“有我在此,无人可侵流云宗分毫。”
短短数语,平淡无华,却带着磐石不移的绝对底气。
苏清月抬眸看向眼前少年,明明身姿单薄、满身伤痕,却自带一身百战不败的凛然傲骨。
她心中悬着的巨石,莫名安稳落地。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确信——眼前之人,绝非普通隐世强者。
是真正历经杀伐、见过血雨腥风、能扛大事、可镇风波的绝顶人物。
“晚辈多谢前辈。”
苏清月深深躬身,眼底满是感激:“有前辈坐镇,我流云宗便可暂避危机。”
“晚辈便不打扰前辈休养,一旦宗门有异动,晚辈即刻前来告知前辈。”
说完,她轻步后退,悄然离去,合上院门。
厢房再次归于寂静。
林战端坐石床之上,眸光微沉。
“清风阁,内门执事长老。”
他低声默念,心中了然。
三流宗门的内门长老,修为大多处于真罡巅峰,甚至初入通玄门槛。
放在青州,已是堪比皇室供奉的顶尖战力。
放在云澜州,足以坐镇一方、欺压周边小宗。
这便是域外武道的底蕴。
青州皇室掌控数十年,压抑武道,禁锢天赋,导致青州整体武道水准贫瘠落后。
而云澜州宗门林立,世代传承武道,高手层出不穷。
眼界、底蕴、战力,全方位碾压青州。
“也好。”
林战眸光凛冽,心中淡冷自语:“我初入云澜州,立足未稳,正缺一战立威。”
“刚好借清风阁寻衅之机,镇碎周遭宵小,震慑周边三流宗门。”
“唯有展露足够的实力,方能让流云宗安稳容我蛰伏,方能在这乱世江湖,换来片刻安宁。”
武道世界,谦卑无用,隐忍有限。
唯有实力,才是唯一的话语权!
想至此,林战不再思虑外界纷扰,重新闭目调息。
指尖拈起一枚青固丹,入口即化。
温润细腻的药力顺着喉间流淌周身,丝丝缕缕渗透经脉血肉,温和修复连日血战留下的无数细微暗伤。
随后他拿起下品灵石,掌心贴合。
丝丝纯净的灵气从灵石之中剥离而出,涌入丹田,补充枯竭的真气,滋养损耗的武道本源。
淬骨三层肉身稳固至极,根基扎实无瑕。
伴随着持续休养,他周身气血愈发浑厚凝练,原本黯淡的筋骨光泽,一点点重新变得暗沉鎏金,内敛厚重。
时间飞速流逝。
一日一夜,转瞬而过。
整整一夜的闭关静养。
林战周身所有表层伤势尽数愈合,肩头狰狞伤口结痂脱落,肌肤重生,皮肉紧致如初。
丹田真气充盈饱满,枯竭的气血彻底复原,连日血战透支的本源,尽数补满!
不止伤势痊愈、状态圆满!
在浓郁灵气、丹药滋养、灵石辅助的多重沉淀之下,他的肉身筋骨,隐隐有着再度凝练、逼近淬骨三层巅峰的迹象!
只差一线,便可圆满淬骨极致,触摸武道下一重壁垒——凝元境!
一夜休养,状态全胜!
当林战缓缓睁眼的瞬间。
唰!
一缕锋利凛冽的精芒自眼底一闪而逝,快若电光,慑人心魄。
沉寂一夜的逆骨气血,沉稳滚烫,蓄势待发!
也就在他休养完毕、状态全胜的同一时刻——
流云宗山门之外!
数道凌厉霸道的破空声响彻山林!
呼呼呼!
五道黑影踏空掠至,落地铿锵!
为首一名中年男子身着深绿长袍,面容阴鸷,眉宇刻薄,周身罡气厚重凝练,煞气缠身,年岁五十有余,气息沉凝霸道,正是清风阁内门执事长老,顾岩!
他身后紧随四名精锐内门弟子,个个气息凌厉、兵刃出鞘,战意滔天!
顾岩目光冰冷锐利,直视流云宗山门,声音冰冷刺骨,响彻整座宗门!
“流云宗!”
“昨日尔等宗门外人,出手重创我清风阁弟子,废我侄儿顾辰武道根基!”
“辱我清风阁尊严,欺我门下弟子!”
“今日!本座亲至!”
“交出那名外来散修!”
“否则!今日踏平流云宗,鸡犬不留!”
滔天戾气,响彻青山!
沉寂清幽的流云宗,瞬间风云倾覆,杀机降临!
风波,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