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礁区的海雾渐渐变薄，船底板被礁石蹭了最后一下，刮擦声从尖锐转为沉闷。徐老大把舵往左打满，平头货船从两块暗礁之间的夹缝里钻出来，船头重新对准外海。
多宝收起玲珑塔，靠在木箱上长出一口气。己灵把流萤软绫剑收回鞘中，闭着眼睛调息。青阳坐在货舱最里面，把袖口撸下来遮住虎口的旧伤。海雾从舱门的缝隙里渗进来，混着暗礁区特有的咸腥海风。船行平稳，徐老大叼着芦苇杆站在船头，大副蹲在桅杆下继续磨刀。
“多宝师兄，”青阳忽然开口，“你的玲珑塔能投多远？”
多宝睁开一只眼，把玲珑塔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掌心，塔身缓缓转了一圈，金光在货舱里极轻极快地闪了一下。“幻象范围二十里，持续时间一炷香。你想干什么？”
“拖时间。”青阳站起来，走到舱门口看着前方的海面，“九夷王在外海等我们，直接冲出去就是活靶子。用幻象引开他的注意力，趁他追幻象的时候我们从侧面绕过去。”
多宝想了想，把玲珑塔往上一托。“行。不过一炷香之后幻象会自动消散，他反应过来会更怒。”己灵睁开眼，手指在流萤软绫剑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一炷香够我们跑出多远？”徐老大回头看了一眼船舵旁边的潮汐盘。“顺风顺水的话，十五里。够钻进出海口了。”
青阳把包袱重新系紧，搁在脚边。多宝把玲珑塔托在掌心，塔身缓缓旋转，金光在塔尖凝成一颗极亮的光珠。他闭上眼睛，将灵力注入塔中，光珠骤然炸开——货船正前方的海面上凭空出现了一艘与徐家船一模一样的平头货船，船头同样朝着风伯国海域的方向，船舷上同样印着徐家商号的徽记，速度比真船更快，劈开海浪直直朝前驶去。
方夷站在苍梧木战船的船首，方天画戟扛在肩上。他第一眼看到那艘船时嘴角微微上扬——但随即皱起了眉头。他是沙场宿将，伏羲旧朝的战阵演练了无数次，深知兵不厌诈的道理。“幻象。”他把方天画戟从肩上取下来，戟尾在船板上轻轻一顿。“多宝塔的掩护，拖时间用的——真船还在礁石区里。”
九夷王端坐驺吾背上，从头到尾没有开口。驺吾蹄下的五色流光在海雾中明明灭灭，他望着远处那艘正在快速驶离的幻象船，嘴角极轻极慢地动了一下。多宝的玲珑塔能推演商路风险，投个幻象不算意外——青阳会用什么手段拖时间，他在蓬莱大比上已经见识过了。
“大哥，让末将去截住他。”方夷把方天画戟往身前一横。
“不急。”九夷王抬手，手指在苍梧弓弦上轻轻一叩，弓弦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让他先跑。他以为幻象能引开我们，我们就假装被引开——等他的真船浮出来，再收网。”驺吾蹄下的流光闪了一瞬又暗下去，他望着礁石区的方向，眼底没有急躁，只有一种老练猎手在等猎物自己走出掩体的从容。
徐老大的平头货船趁幻象吸引注意力的间隙悄悄从礁石区侧面绕了出来，贴着海雾的边缘往前摸。多宝把玲珑塔搁回膝盖上，塔身的金光暗了一瞬——他的灵力消耗已经过半。己灵按在流萤软绫剑剑柄上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青阳盯着前方的海面，忽然觉得雾里的硫磺味变浓了，他下意识把放在包袱上的手按在玄纹铁拳套旁边。
船身猛地一震。一声巨响在货船正前方炸开——不是雷，是炮。九夷苍梧木战船的硫磺硝石炮。一个巨大的火球从雾中飞来，拖着长长的黑烟尾巴，砸在货船前方不到十丈的海面上。海水被炸开一个大坑，浪花溅起好几丈高，货舱的顶棚被冲击波震得吱吱作响。多宝一把举起玲珑塔，塔身的金光在舱门外急速撑开防御屏障。
然后是第二声炮响。第二个火球落在船左舷，热浪卷进船舱，青阳闻到了硫磺燃烧的刺鼻气味。
九夷王从驺吾背上取下青鸾枪，枪身上的青金凤纹缓缓亮起。他没有瞄准任何具体目标，只是把枪尖对准了徐家货船与暗礁区之间的那片海面。“堵他。用炮火封他的航线，逼他要么退回礁石区，要么往左翼绕——左翼有方夷在等。”炮手得令，硫磺硝石炮的引信被点燃，炮口喷出一道极亮的火舌，第三发炮弹破雾而出，这一次落在船尾正后方，炸开的浪花把船尾抬高了数尺。
徐老大死死握住舵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转头朝货舱方向吼了一声：“所有人抓稳！左满舵——炮封了航线和礁石区，逼我们往左绕。但往左是深海区，那边肯定有埋伏。”青阳左手抓住舱壁上的横梁，把包袱护在怀里。“往前硬冲！往风伯国海域的方向跑——他的炮火再猛也不能把航道全部封死，总有死角。”
徐老大咬了咬牙，没回话，但他把油门推到了底。平头货船猛地加速，船头劈开浪花，朝正前方全速冲刺。多宝的玲珑塔在舱门外撑开一道巴掌大的透明屏障，己灵的流萤软绫剑已经出鞘三寸，剑身的软刃顺着舱壁边缘轻轻延展，随时准备封堵溅进来的碎片。
又一轮炮火砸在船两侧，硫磺的气味越来越浓，整片海面被炸得火光冲天。徐老大压着船头在炮火间来回穿梭，左转右转，船身剧烈摇晃，每一次爆炸都在船壳上震出极尖锐的金属呻吟。他的平头货船能下潜——这是他压箱底的本事，整个东夷沿海只有他知道怎么把一艘货船变成一艘在水下航行的船。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所有人配合。
“抓紧！所有人都抓牢！”他回头朝货舱方向喊，“帆索已经收紧，甲板炮架固定完毕——我把海水灌进压载舱，船壳会开始下沉，水从船壳的缝隙渗进来是正常的，不要慌！等灵气注入船壳隔层，整艘船就会变成全封闭的——你们会感觉到耳膜发胀、呼吸困难，那是船舱内部压力在变化，不要挣扎，潜下去就好了！”
货船猛地一震——不是来自外部炮击，是来自船壳内部的共鸣。船身开始缓缓下沉，海水从船壳的缝隙渗进来，先是货舱底部积起一层冰冷的水膜，然后是船舷两侧的压载舱同时灌入海水，整艘船像一艘笨重的铁桶一样往海面下缓慢陷落。多宝把玲珑塔从船舱门口移到舱内正中央，塔身的金光从防御模式切换为隔绝模式，在船舱外围撑开一道透明的穹顶，把海水全部挡在外面。己灵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不断上升的水位线，站到了木箱上稳住重心。青阳单手护住包袱，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舱壁上的横梁，玄纹铁拳套在包袱里轻轻颤动。
船完全没入海面之下，炮火的轰鸣从头顶滚过去，硫磺的硝烟在水面上方燃烧，水下却安静得只剩下船壳与海流之间极低沉的摩擦声。多宝的灵力消耗过半，塔身金光比下潜时又暗了几分。青阳透过船舱挡板看向船尾方向，隐隐能看到更远处一片发着幽绿磷光的水域——那就是风伯国海域。
方夷站在苍梧木战船船首，低头看着海面上那个巨大的漩涡渐渐合拢，把方天画戟往船板上一顿。“他下潜了。”
九夷王端坐驺吾背上，青鸾枪横在鞍侧，枪身上的青金凤纹在雾中明灭不定。“潜不了多久——徐家商号的潜航船最多能在水下撑一炷香，过了时间不上浮，船壳承受不住水压。”他把青鸾枪往鞍侧一挂，手指在苍梧弓弦上轻轻一叩。“去风伯国海域等他。他下潜是为了躲炮火，最终目标还是风伯国的港口——算准时间，在风伯国海域外围布左翼口袋阵，等他上浮。他以为潜过去就安全了，我们就在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截他。”
驺吾转身，五色蹄子踩着海面朝风伯国海域方向踏去，身后三艘苍梧木战船分三条航线散开——两艘往左翼包抄，一艘跟在他身后正面压上。
方夷把方天画戟扛回肩上，嘴角微微上扬，朝左翼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