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落霞关的那一刻,天地气韵截然不同。
身后青州大地,风气沉滞,疆土桎梏,处处遍布皇室朝堂的压抑威压,官武纠缠,权贵锁道,江湖武者皆被朝廷束缚,武道之路狭隘僵硬。
而身前这片土地——云澜州。
长风浩荡,山河开阔,天地灵气远比青州浓郁浑厚。微风掠过山野,裹挟细碎的灵气流窜四方,草木葱茏,山峦叠翠,连绵无尽的青山纵横千里,不见尽头。
青州,是皇室掌控的疆土,是朝堂的天下。
而云澜州,是宗门林立、武道昌盛的域外沃土!
大楚疆域广袤,天下分为十二州。
其中三州直属皇室,朝堂把控武道命脉,律法森严,权贵至上;剩余九州散落无数隐世宗门、江湖世家,不受朝廷直接管辖,自成武道体系。
青州,便是皇室直属三州之一,管控严密,杀机遍地。
云澜州,则是毗邻青州的武道外州,宗门割据,群雄林立,武者万千,机遇无尽。
一步跨州,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长风呼啸,吹拂林战残破染血的衣衫。
他孤身伫立两州交界的旷野古道,回望身后巍峨肃穆的落霞关。
城关之上,无数禁军遥遥眺望,无人追击。高空之上,紫尘真人一袭白袍凌空伫立,眼底杀意翻涌,灵气屡屡躁动,却始终未曾踏出边界半步。
大楚铁律,各州镇守宗师,权责守土,不可跨州擅动。
一旦越界出手,便是干涉外州武道格局,会引发各州宗师博弈、宗门不满,牵扯整个大楚武道朝堂的平衡。
紫尘真人镇守青州百年,深谙规则,纵使心中恨意滔天、贪念不止,也只能困于边界之内,眼睁睁看着猎物远去。
无尽不甘,尽数锁于一关之内。
良久,高空之上的白色身影灵气收敛,拂尘一甩,默然转身落回城楼。
追杀,暂时落幕。
但那句全国通缉、四海猎捕的警告,如同阴霾,笼罩林战往后所有武道前路。
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青州叛贼。
他是整个大楚皇室通缉的重犯,天下武者皆可猎杀他换取朝廷悬赏、武道资源、宗门功绩。
四海无家,遍地皆敌。
可林战眼底,没有半分颓丧与惶恐。
三年囚牢、数次死局、宗师围杀、千军阻拦,早已磨平他心中所有怯懦,淬炼出磐石不动的道心。
越是绝境,越是逆风,逆骨气血,越是滚烫炽热!
“青州牢笼已破。”
林战低声自语,目光收回,望向身前辽阔无垠的云澜州山河,眸光坚定凛冽:“皇室通缉,天下猎捕,于我而言,不过是武道磨砺。”
“青州朝堂格局狭隘,权贵桎梏武道,绝非我栖身之地。唯有域外宗门大世界,方能让我快速精进,踏破武道,积攒复仇资本。”
他抬手低头,扫视自身伤势。
方才落霞关极限脱身,硬抗宗师本命术法边缘威压,肩头新增一道深长狰狞的撕裂伤口,皮肉外翻,血丝缠绕。周身旧伤叠加新损,气血透支严重,丹田真气匮乏,数次绝境透支的本源损耗,隐隐浮现。
淬骨三层肉身虽然强悍无敌,却终究无法凭空弥补气血与本源的持续透支。
连续数日连番死战,跨阶抗宗师、孤身破军阵、接连碾压数位真罡武者,他的身体,早已抵达疲惫极限。
“当务之急,寻一处安稳之地,调息固本,修复本源损耗。”
“其次,了解云澜州宗门格局、武道规则、天下大势。”
林战心中快速定下规划。
青州偏安一隅,消息闭塞,他自幼困于家族、囚于天牢、逃于山野,对于域外宗门、高阶武道、天下格局,所知甚少。
想要纵横天下、复仇皇室、平反满门冤案,仅凭一身悍勇与逆骨肉身远远不够。
他需要资源、人脉、情报、功法、眼界!
而这些,唯有林立域外的武道宗门,能够给予。
心念既定,林战不再停留,抬步踏上绵延向远方的青石古道。
古道穿梭青山旷野,直通云澜州腹地。
天地灵气丝丝缕缕涌入四肢百骸,滋养残破肉身,修复受损经脉。相较于青州稀薄僵硬的灵气,云澜州的灵气温润醇厚、自由散漫,流转周身,让他疲惫的身躯得到极大舒缓。
一路前行,山野开阔,鸟兽成群,偶尔可见独行武者穿梭山林,狩猎妖兽、采摘灵药,自由洒脱,无禁军盘查,无官府管控。
这里的武者,眼神灵动、战意鲜活,没有青州武者对朝廷的敬畏怯懦,只有纯粹对武道巅峰的向往与追逐。
这,才是真正的江湖,真正的武道世界。
林战收敛周身所有锋芒,黑金肉身之力尽数潜藏骨髓,压抑自身气血波动。
此刻的他,气息平平,衣衫破损,满身血污,看上去如同一名历经厮杀、狼狈逃亡的底层散修,毫无半点逆天强者的姿态,混迹山野古道,毫不起眼。
一路疾驰半日。
正午时分,天高云淡,山风清爽。
前方山林岔口处,忽然传来阵阵喧闹争执之声,兵刃交击、喝骂对峙,打破山野宁静。
“此株青纹灵草是我流云宗先发现!你们清风阁之人强行抢夺,未免太过霸道!”
“武道世界,宝物有德者居之,更是力者得之!你们流云宗外门弟子修为浅薄,守不住灵药,凭什么占取?识相的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们刀剑无情!”
“简直欺人太甚!同为云澜州三流宗门,你们清风阁凭什么肆意欺压同门!”
凌厉的争执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兵刃出鞘的清脆颤音。
林战眸光微凝,顺势放缓脚步,隐匿于古树之后,静静观望。
只见山林岔口的青石空地之上,两队身着统一服饰的年轻弟子相互对峙,剑拔弩张。
左侧五人,身着浅青色布衣,衣衫素雅,胸口绣流云纹路,皆是年轻男女,修为大多聚气巅峰、少数初入真罡,气息沉稳,神色愤慨,正是流云宗外门弟子。
右侧六人,身着深绿劲装,衣料精致,配饰齐全,气息凌厉傲慢,修为整体更高,三名真罡初期,三名聚气巅峰,气场强势,居高临下,满脸戏谑骄矜,乃是清风阁外门弟子。
空地中央的岩石缝隙之间,一株三寸高矮、叶面带着细密青色纹路的灵草随风摇曳,灵气淡淡散开。
正是二品灵药——青纹草。
二品灵药,可固本培元、滋养气血、修复经脉损耗,对于外门低阶武者而言,已是极为珍贵的修炼资源。
此刻,两方宗门弟子,正为这一株灵药,针锋相对,即将开战。
右侧清风阁为首的一名白衣少年,身姿俊朗,手持细长佩剑,面容高傲,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年岁不过二十出头,修为已然抵达真罡境中期,在一众外门弟子之中,堪称顶尖天才。
“我再说最后一遍。”
白衣少年手提佩剑,缓步上前,目光淡漠扫过对面五名流云宗弟子:“放下灵草,滚离此地。今日我心情尚可,饶尔等无知冒犯。”
“若是执意纠缠,不仅灵草不保,今日你们尽数重伤留在此地!”
流云宗为首的一名绿衫女子紧蹙眉头,手握长剑,神色隐忍愤怒:“顾辰!同为云澜州三流宗门,宗门地位对等,你们清风阁凭什么恃强凌弱?荒野灵药,无主之物,谁先得之便是谁的规矩!”
“规矩?”
名为顾辰的清风阁少年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桀骜:“武道最大的规矩,便是实力!”
“你们流云宗近年人才凋零,外门弟子孱弱不堪,宗门日渐衰败,早已不配与我清风阁并列!”
“今日我便告诉你们,云澜州的山野资源,强者居之!”
话音落下,顾辰眼神一冷,佩剑骤然出鞘半寸!
锵!
凛冽剑鸣响彻山林,真罡中期的浑厚罡气席卷四方,压迫得对面五名流云宗弟子连连后退,气血动荡,面露苍白。
修为差距,一目了然。
五名流云宗弟子,最强者不过真罡初期,根本无法抗衡顾辰这等外门天才。
胜负,早已注定。
“找死!”
顾辰眼底锋芒凛冽,手腕翻转,一道纤细凌厉的青色剑罡破空而出,直逼为首绿衫女子!
剑势迅捷锋利,干净利落,带着宗门正统剑法的精妙章法,远超青州皇室供奉的杂乱杀伐!
这便是域外宗门弟子!
修炼正统传承功法,招式精妙,底蕴扎实,根基稳固,绝非朝廷培养的武者可比。
绿衫女子瞳孔骤缩,仓促举剑格挡!
叮!
清脆撞击声响起!
单薄长剑瞬间被震开,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反噬,女子手腕发麻,长剑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一招落败!
剩余四名流云宗弟子心神大骇,连忙上前护住同门,神色凝重绝望。
“放弃灵草,自断兵刃赔罪。”
顾辰收剑伫立,神色傲慢淡漠:“尚可留你们体面,平安离去。”
流云宗众人面色苦涩,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实力悬殊,差距巨大,继续抗衡,只会自取重伤。
可就在流云宗众人准备隐忍退让之际!
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忽然从古树后方缓缓传出,响彻山林空地。
“荒野无主之物,先占为先。”
“恃强掠夺,欺压同门,何来武道本心?”
话音落下,林战缓步从古树阴影之中走出。
衣衫破损,满身血污,身形单薄,满身疲惫,看上去狼狈不堪,如同刚刚经历生死厮杀的落魄散修。
他孤身伫立两方弟子中央,目光平静望向高傲桀骜的顾辰。
刹那之间,全场所有人愣住。
清风阁六名弟子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战身上,眼底掠过错愕,随即化作浓浓的讥讽与轻蔑。
“哪里来的野散修?也敢管我清风阁之事?”
“衣衫破烂,满身是伤,修为低微,不知死活!”
“区区底层散修,也懂武道本心?可笑!”
顾辰目光冷淡扫过林战,从头到脚轻蔑打量,感受不到对方身上半点浑厚罡气波动,判定对方只是一名普通的重伤散修,连真罡境都未曾抵达。
“路人,管好你的嘴,管好你的命。”
顾辰眼神冰冷,语气淡漠:“此地之事,非你可插手。再多嘴,今日,我便斩你于此,无人追责。”
云澜州荒野,武者厮杀、路人殒命,乃是寻常小事。
宗门弟子斩杀无名散修,根本无人过问。
一旁的流云宗绿衫女子连忙开口劝阻,神色担忧:“这位兄台,多谢仗义直言,但对方势大,你速速离去,不要牵连自身,白白送命!”
在所有人眼中,林战出手劝阻,纯属自寻死路。
一介落魄散修,如何抗衡清风阁外门天才?
可面对所有人的轻视、警告、嘲讽,林战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见惯了皇室权贵的傲慢,看尽了强者欺凌弱者的世道。
青州之内,皇室强权压人,构陷忠良,无处说理。
本以为域外武道世界,崇尚本心,以武问道。
不曾想,依旧是强者欺凌弱小,霸道掠夺随处可见。
天下武道,殊途同归,弱肉强食,亘古不变。
既然如此,那他便用手中实力,定一方公道!
“我本路人,无意插手宗门纷争。”
林战抬眸,目光清冷看向顾辰:“但武道修行,先修心,再修身,后修术。”
“恃强凌弱,掠夺资源,欺压同道,心术不正,纵使修为精进,终生难破桎梏,武道无望。”
“一株二品灵草,而已。放下贪念,各自离去。”
这番话语平和淡然,却带着一股磐石不移的笃定。
彻底激怒了高傲自负的顾辰!
“一介卑贱散修,也配教我修行?”
顾辰眼底杀意乍现,面色冰冷:“我本想留你性命,既然你不知进退,多管闲事!”
“那我便让你知晓,云澜州的规矩!”
“弱者,没有资格讲道理!”
话音落下,顾辰不再废话,佩剑彻底出鞘!
青光炸裂,剑风凛冽!
真罡中期修为尽数爆发,精妙绝伦的宗门剑法施展而出,剑光纵横,直刺林战咽喉!
速度极快,招式刁钻,杀伐凌厉!
清风阁其余弟子纷纷抱臂旁观,满脸戏谑,坐等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瞬间殒命。
流云宗众人神色紧张,下意识闭眼,不忍直视。
剑光转瞬即至,杀机近身!
可面对凌厉绝杀的一剑,林战伫立原地,不闪不避。
无风无动,身姿挺拔如山。
就在剑尖距离咽喉仅剩一寸的瞬间!
嗡——!
细微骨鸣响彻四方。
淬骨三层,肉身通玄!
黑金流光一闪而逝,覆遍周身!
下一瞬。
叮——!
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巨响骤然炸开!
精准刺向咽喉的锋利长剑,狠狠刺在林战脖颈皮肉之上!
预想中的刺穿血肉、血染长空的画面,全然没有出现!
坚硬锋利的精钢长剑剑尖,硬生生被皮肉筋骨抵住,无法寸进分毫!
剑身在巨大的反震之力下剧烈震颤,整柄长剑嗡嗡作响!
全场,死寂无声!
顾辰瞳孔骤然炸裂,满脸难以置信,大脑瞬间空白!
“这……这怎么可能?!”
他真罡中期全力一剑,宗门正统精妙剑法!
竟然刺不穿一名落魄散修的皮肉!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
眼前之人,绝非普通散修!
是隐世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