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睁开眼时，日头已斜过屋脊，讲堂内光影挪移，原先落在案上的那道金线，此刻正缓缓爬向墙角剥落的泥皮。他坐得久了，肩背微僵，手指还搭在膝头闭合的《尚书》上，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方才那一番体悟如泉涌来，又悄然退去，留下的是心湖深处的一片澄明。可这澄明之下，却浮起另一层烦忧。
书箱敞着口，堆在墙边的竹简越积越多。有学子昨日离场时留下的抄本，也有路人听闻讲学之事后送来的残卷，甚至连街东老塾师传下的《礼记》断简也夹在其中。这些典籍无一不珍贵，可如今杂乱堆放，连他自己翻找一段话都要耗费半炷香工夫。前日有个小童问他“君子不器”出自何篇，他竟在三堆简册间翻了许久才寻到出处。那一刻，他看见几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不是质疑，而是失落。
他起身走到墙边，俯身整理。按《礼》《易》《诗》《书》粗分四类，刚将一捆《诗经》归位，却发现其中夹着一篇《孟子·尽心》的抄录，讲的是修身立命之道，与《诗》中“思无邪”之意相通。若强行拆开，反割裂了义理脉络；若混在一起，则日后教学难循次第。笔停在纸上，墨点洇开成团，像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夜深时他仍伏案未歇，油灯烧短了一寸。三册草纲摊在桌上：一册题为“初学入门”，收《论语》选段与《礼记》常礼；一册名“治道略说”，辑《尚书》政要与《春秋》大义；第三册暂作“天人之际”，拟录《易传》与《中庸》精义。可每定一目，便觉遗漏甚多。譬如《大学》八条目如何安放？该列于入门以启志，还是置于深研以通理？他反复斟酌，终是搁笔长叹。
窗外月色清冷，照见庭院中落叶铺地，无人清扫。这讲堂初兴，尚无常役之人，一切皆靠自持。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眶，心想：传道非一人之力可成，若无章法，纵有千人来听，也不过散沙一盘。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木门轻响。慕容婉儿提着一只布囊进来，见陆文渊案头灯火尚燃，纸页凌乱，眉头微蹙。
“一夜未眠？”
声音不高，也不带惊诧，只是陈述事实。她放下布囊，取出两只陶碗，一碗盛着温粥，一碗装着素饼，摆在他手边。
陆文渊抬眼，点头致谢，并未推辞，捧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软糯，带着柴火香气，胃里顿时暖了起来。
“典籍多了，反倒束手。”他放下碗，指着桌上的三册草纲，“欲分层次，又怕割裂本义；欲顺其自然，又恐学者无所依循。”
慕容婉儿走近案前，目光扫过那些字迹潦草的纸页，又翻看几卷散置的竹简。她没说话，只轻轻将一堆歪斜的简册扶正，抽出一支炭笔，在空白竹片上写下四个字：“以义类聚”。
接着又写：“以时为序。”
她抬头看他：“先依主旨归类，再按成书先后排列。如同织布，经纬分明，方能成匹。同一‘仁’字，《论语》言其为本，孔子亲述；《孟子》扩而论之，倡仁政于天下；至《荀子》，则重礼以节仁。此非矛盾，乃演进也。若能注解其变，反助人理解源流。”
陆文渊盯着那八个字，心头一震。
他先前只想着划分类别，却忘了典籍之间本有承接。古人著书，非孤立而言，而是在回应时代、接续前贤。若仅按篇章归类，便是把活水截成死渠。
“你来帮我。”他说。
两人并肩坐下。慕容婉儿执笔勾连，陆文渊校勘补遗。她笔触细腻，不急于下断语，每定一目，必引原文互证。比如将《礼记·学记》与《论语》“学而时习之”并列，注明“此为启蒙之基”；又把《尚书·尧典》“克明俊德”与《大学》“明明德”相连，加注“此为修己治人之始”。
整整一日，二人未曾离座。午时她从布囊中取出干粮分食，傍晚时外头传来归鸟扑翅声，才发觉天色已晚。油灯再次点燃，映出墙上两道交叠的身影。
终于，三册新纲成形。
第一册《入门·习常礼》，专收启蒙必读，含《弟子规》节选、《论语》前十篇、《礼记》日常仪轨，附有白话浅释，供初学者诵读理解。
第二册《进阶·明治道》，汇编《孟子》仁政篇、《尚书》政典、《春秋》微言大义，辅以历代名家评注摘要，引导学子思考治国之道。
第三册《深研·通天命》，集《易传》《中庸》《诗经》雅颂精义，探讨天人关系、性命之理，为有意深造者所设。
每一册末尾，皆附关键词索引与篇章对照表。更有一幅手绘“文脉图谱”夹于其间，以河流为喻，源头为《尚书》，分流为诸子百家，主流清晰，支脉可循。
陆文渊抚过那张图谱，指尖停留在“君子务本”四字上。图中线条流畅，毫无滞涩，仿佛真有一股文气贯穿古今。
“明日可请明诚试讲一篇。”他低声说。
声音不大，却像是落下了一枚定音之锤。
慕容婉儿没有应答，只是轻轻将最后一卷竹简放入新制的木架中。架子立在墙边，四格分明，每格贴有标签，墨迹未干。
她退至窗边，取出自带来的《诗经注疏》，翻开一页，阳光正好洒在“关关雎鸠”四字上。她低头默读，唇齿轻动，不出声，却自有节奏。
陆文渊立于堂中，环视四壁。书卷归位，墨香氤氲，连空气都显得沉静了些。他取下折扇，轻敲掌心，低语：“文脉如河，今始疏浚。”
风从门外吹入，拂动帘帷，纸页微微翻动，像是一场无声的回应。
讲堂内一片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