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碎文胆
书名:建新 作者:顾里 本章字数:3992字 发布时间:2026-05-03

  “好啊。”江鸿靠在太师椅的软垫上,修长手指在红木扶手上敲出个不紧不慢的节拍......“你念。”


  下巴高高扬起,王元徽手里捏着那卷镶玉卷轴,他转过身面向大堂里坐着的几十位宿儒名士,故意的清了清嗓子。


  湖心亭外的秋风顺着敞开的雕花木窗灌进来,吹的王元徽身上的紫黑茧绸长衫猎猎作响,他把卷轴拉开大半,目光落在那一片工整的簪花小楷上。


  “天下之大患,不在于边陲之远,而在于农桑之不振。今岁赋税繁重,百姓十室九空,故臣以为,当均田以安民,免赋以养息......”


  念的抑扬顿挫,王元徽还摇头晃脑的,活脱脱个忧国忧民的圣贤门徒,看他那副做派。


  大堂里的文人们听着这开篇的破题,纷纷的点头抚须。


  “好破题!直指时弊!”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儒生拍着大腿赞叹。


  “这等见识,绝非寻常书生能有,王少爷果然是家学渊博。”旁边的人赶紧跟上奉承。


  林思贤站在江鸿身侧,听着自己熬了无数个通宵,翻烂十几本前朝典籍才写出来的字句,从这个草包嘴里念出来,只觉得一股子血气上涌,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呼吸变的稀薄破碎,缠着白布的双手攥成拳头,渗出的鲜血把新换的绷带又染红一片,他想冲上去把那卷轴撕烂,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半步。


  听着周围的赞美,王元徽越发得意,念诵的声音也拔高了一些。


  “至于开海通商一事,臣以为,当效仿前朝《海国图志》之法,设市舶司于沿海诸府,收其关税,以充国库,此乃开源之大政....”


  念到了尾声,这洋洋洒洒数千字的《治国十策》,才花了一炷香的功夫。


  王元徽猛的合上卷轴,双手把它捧在胸前,装出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此十策,乃学生泣血所书,望能上达天听,解天下百姓于倒悬!”


  话音落下,整个湖心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


  “有此等治国良策,今年秋闱解元,非王公子莫属!”


  王文渊坐在主位上,端起那盏青花茶杯,杯盖轻轻撇去浮叶,掩盖住嘴角那压不住的笑意,他很满意,文章是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整个永春府的文人圈子都盖了章,这篇文章就是他儿子的了。


  王文渊放下茶杯,瓷器磕碰桌面的声音让大堂里的喧闹声停了下来,他站起身,目光越过人群,冷冷的钉在江鸿跟林思贤身上。


  “文章你们也听了。”王文渊背着手,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这等经天纬地之才,岂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酸书生能写出来的?”


  王文渊往前迈出一步,台阶下的死士们立刻握紧了刀柄。


  “老夫今日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王文渊伸出右手,指着大堂中央的青砖地面:“现在,立刻跪下,给吾儿磕头认错,再写下一份认罪书,承认你们是受人指使来此地讹诈。”


  “若是不从......”王文渊的声音沉了下去,“老夫便将你们扭送知府衙门,按新朝律,诬告反坐,老夫定要让你们把牢底坐穿!”


  周围的名流们立刻站起身附和。


  “王老先生仁慈,还不快跪下谢恩!”


  “这等狂徒,就该直接打断双腿扔进大牢!”


  林思贤的脸色煞白,双腿已经不受控制的开始打颤。


  他太清楚知府衙门的大牢是个什么地方,进去的人,没一个能站着出来的。


  就在林思贤心理防线即将彻底崩溃之时,江鸿突然笑了。


  他没大声嘲笑,只是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但这声嗤笑在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显的格外刺耳。


  江鸿从太师椅上站起身,顺手掸了掸长衫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没看王文渊,直接走向台阶下的王元徽。


  “王大少爷念的真是辛苦了。”江鸿停在距离王元徽三步远的地方,“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王元徽下巴一抬,把卷轴护在怀里:“你这等粗鄙之人,能懂什么学问??有话快放!!”


  “你刚才念的第三策,讲的是裁撤冗官。”江鸿竖起一根手指,“你里头有一句,‘裁汰冗员,岁省俸银三十万两,折合米麦五十万石’,对吧?”


  王元徽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回忆着刚才念过的内容,他其实根本没去记这些枯燥的数字,只是照着纸上的字念了一遍。


  “是又如何?”王元徽硬着头皮顶回去,“这笔账算的清清楚楚!”


  江鸿转头看向旁边的一个老儒生。


  “这位老先生,您是永春府学问大家,这简单的问题您应该很清楚,您来评评理,当今市面上,一两银子能换多少石米麦??”


  那老儒生抚着胡须,不假思索的回答:“按本朝市价,一两纹银可兑糙米两石有余。若是灾年,则兑一石半。”


  江鸿转回视线,盯着王元徽的眼睛。


  “三十万两银子,就算按最贵的灾年市价,也该折合四十五万石米麦。你这五十万石是怎么算出来的?”


  王元徽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江鸿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从袖兜里掏出林思贤那份沾满血迹的草稿,翻到第三页,举到半空中。


  “林思贤草稿上写的是‘岁省俸银二十万两’。他写草书的时候,‘二’字下面那一横习惯性的往上带了一笔,看起来像个‘三’字。你这不学无术的蠢货,连算盘都不会打,直接照猫画虎抄成了三十万两,导致前后矛盾。”


  大堂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懂算学的文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脸色开始变的有些不自然。


  “你胡说!”王元徽急了,脸涨的通红:“那是我笔误!誊抄时一时疏忽!”


  “笔误?”江鸿冷哼一声,往前逼近一步:“那咱们再说说你刚才念的第七策,开海通商。”


  江鸿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刚才引用了前朝《海国图志》里的话,我问你,《海国图志》是前朝哪位名臣所著?全书共分几卷?讲的是哪几个海口的通商事宜?”


  王元徽的额头上开始往外冒冷汗,他哪里看过什么《海国图志》,连《论语》他都背不全。


  “这...这等杂书,本少爷平时只是略有涉猎,哪能记的那么清楚!”王元徽的声音明显心虚了。


  江鸿直接转头看向林思贤:“林思贤,你告诉他。”


  林思贤看着江鸿挺直的背影,胸口那团憋了几个月的郁气突然散了,他往前迈出一步,声音还带着点发颤,吐字却很清晰:“《海国图志》根本不是前朝名臣所著!那是我为了阐述开海之利,自己杜撰出来的一本假书!我在县学号房里写草稿时,为了方便自己理清逻辑,随手批注在旁边的!”


  指着王元徽手里的卷轴,林思贤双眼通红。


  “你连引用出处都不去查证,直接把我的批注当成典故抄进了正文里!你这算哪门子的治国大才!”


  这话一出,湖心亭里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的见。


  刚才还在拍马屁的文人们全成了泥塑,杜撰的典故被当成圣言抄进文章里,这要是拿到秋闱的考场上,主考官能直接把卷子糊在考生的脸上。


  王文渊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他死死扣住书案的边缘,指甲边缘褪去血色。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事如果圆不回来,王家的名声就算碎了一地。


  “一派胡言!”王文渊猛的一拍桌子,试图用声音压住局势:“吾儿博览群书,偶尔记错典故也是常有之事,你们拿这些细枝末节来攻讦,根本动摇不了这篇策论的根骨!”


  “根骨?”江鸿转过身,直视着台阶上的王文渊。


  “这篇策论最大的漏洞,根本不是抄错的数字跟假书。”江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而是它的格局太小。”


  江鸿在心里盘算,这帮封建时代的读书人,脑子里装的全是圣人微言大义那一套,想要彻底摧毁他们的学术权威,就必须用超越这个时代的降维思想,把他们引以为傲的理论砸个稀巴烂。


  “林思贤写的这篇东西,放在你们这群井底之蛙眼里,确实算的上一篇奇文。”江鸿毫不留情的把林思贤也一起骂了进去:“但在我看来,不过是些修修补补的裱糊匠功夫。”


  大堂里的文人们听见这话,原本被拆穿抄袭的尴尬一下变成了愤怒。


  “狂妄!!”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大放厥词!!”


  江鸿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叫嚣,他背着双手,在大堂中央慢慢踱步。


  “你们说均田免赋。那我想问问,这天下的田,全在你们这些世家大族跟皇亲国戚手里。你们自己会把田拿出来分给百姓吗?”


  江鸿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穿金戴银的儒生。


  “你们嘴上喊着免赋,背地里却巧立名目,把赋税全转嫁给那些连一分地都没的佃农,这种均田免赋,不过是你们用来标榜仁义的遮羞布!”


  “真正的治国之策,不是均田。”江鸿抬起头,声音猛的拔高,“而是废除那些乱七杂八的赋税,把所有的农税税全部摊派到田亩里头,谁手里的地多,谁就多交税。”


  这句话砸在湖心亭的木地板上,活脱脱像是一颗炸雷。


  所有的文人全傻眼了,把赋税全压在有地的人身上?这简直是在挖他们这些世家门阀的祖坟!


  “荒谬!这等绝户之计,简直是祸国殃民!”王文渊指着江鸿的手指都在哆嗦。


  “祸的是你们的国,殃的是你们的民!”江鸿毫不退让的怼了回去,“你们说裁撤冗官,却只盯着那些底层做事的小吏,真正的冗官,是你们这些占着茅坑不拉屎、靠着科举舞弊爬上去的蛀虫!”江鸿走到王元徽面前,逼的王元徽连连后退:“真正的治国策,当以考成法治官!立限考事,以事责人!把你们这些只会吟诗作对的废物全部清退,换上真正懂算学,懂水利,懂农桑的实干之才!”


  江鸿每说出一项超越时代的政策,大堂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


  农税一条鞭法、考成法、火耗归公。


  这些在后世被证明过能给封建王朝强行续命的顶级政治手段,被江鸿用最通俗直白的话语,像连珠炮似的砸在这群自诩清流的文人脸上。


  他们听不懂里头的具体操作,但他们听懂了核心逻辑,这套理论,在逻辑上完美闭环,比那篇《治国十策》高出了不知道多少个层级。


  江鸿停下脚步,指着王元徽的鼻子,脸上满是嘲讽的冷笑:“连抄都抄不明白的废物,也敢妄称大儒?”


  王元徽双腿一软,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冷冽的年轻人,他只觉得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头顶。


  他再也撑不住那副名士的架子,一屁股跌坐在青砖地上,手里的卷轴滚落出去,散开在江鸿脚边。


  大堂里死一般的安静......


  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的宿儒名士们,此刻全都低着头,没人敢去直视江鸿的眼睛,他们在文化跟思想的层面上,被彻底碾压了。


  看着跌坐在地上的王元徽,又看着那个站在大堂中央,仿佛散发着光芒的背影,林思贤突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受的委屈,在这一刻全值了。


  王文渊站在主位上,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他心里清楚,讲道理已经讲不通了,王家的面子、书院的声誉,在今天彻底成了个笑话,要是让这年轻人活着走出望月楼,王家在永春府的地位将不复存在。


  老狐狸的眼里闪过一抹凶光,既然文斗输了,那就只能动用最原始的手段。


  王文渊猛的抓起桌上的青花茶杯,重重的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


  “妖言惑众!此人分明是乱党反贼!”


  王文渊声嘶力竭的怒喝。


  “来人!把这两个反贼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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