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涯将阴棺藏进东坡的枯井底，用碎石和断枝盖住。他直起腰时，脊背发出几声闷响。两日三夜未歇，鞋底焦土混着黑泥，在青石板上留下断续的印子。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间沾着干涸的血屑。
院门吱呀推开，晨雾还没散尽。白霜站在槐树下，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她看见他裤脚上的裂口，也看见他袖口露出的腕——铜钱链不在了。
她没说话，只把碗递过去。汤是姜汁煮的，冒着粗气。赵无涯接过，喝了一半，碗底沉着几粒未化的盐。
“主母来了。”白霜低声说。
赵无涯放下碗，瓷底磕在石台上，声音不大，却惊飞了檐角一只麻雀。
紫袍金簪的人从正道走来，黑手套扣在腰间玉佩上。她身后跟着两个仆妇，手里拎着铁锁和账册。她在墓园门口站定，目光扫过新翻的土堆，又落在赵无涯脸上。
“你出去一趟？”她开口，声音像指甲刮过铜盆。
赵无涯站着，没应。
“我问你话。”她往前一步，金簪晃着光，“北境三百里，荒岭三道，你去挖尸？”
赵无涯眼皮没动。他知道她不会知道细节，但她猜到了动作。
“墓园归白家所有。”她抽出钥匙串，扔在石台，“即刻移交。”
赵无涯看着那串铜钥滚到碗边。他抬起眼，视线穿过雾气，落在她脸上。然后他摇头。
动作很轻，幅度不到一寸。
主母脸色变了。她冷笑一声：“你一个赘婿，守个坟地都算恩典。现在倒敢违命？”
赵无涯还是没说话。他左手缓缓摩挲空腕，指节泛白。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她逼近一步，“夜里翻土，焚香不点灯，埋的东西连族老都不报。你当这地方是你自家祖坟？”
赵无涯终于开口：“墓园有规。”
“规？”她嗤笑，“谁立的规？你爹死了，你祖父埋了，现在轮到你在这装神弄鬼？”
她抬手一挥，仆妇上前要拿铁锁套门环。
就在这时，白霜走上前，站在赵无涯身侧。
“他没装神弄鬼。”她说。
主母转头看她。白霜低着头，银葬仪剪别在袖口，指尖压着布料。
“去年冬，三具暴尸爬出坟堆，是他半夜一人处理。”白霜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腐肉滴血，腥气十里。他用石灰封穴，烧符七天，没让尸毒传进村子。”
主母冷眼盯着她：“你是要替他顶罪？”
“我不是顶罪。”白霜抬头，眉间朱砂痣映着日光，“我是说真话。若没有他守墓，谁来挡那些半夜爬出来的腐尸？谁来填那些被野狗刨开的坑？你当这差事是赏赐，可在他手上，是活命的事。”
主母脸色铁青。她盯着白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庶女。
“好啊。”她咬牙，“你们夫妻倒是同心。可别忘了，你嫁的是谁家？姓的是谁的姓？”
白霜没退。她站在那里，素裙微动，手心全是汗，却没低头。
“我姓白。”她说，“但我也是赵家媳妇。”
主母猛地抬手，茶盏砸在地上，碎瓷飞溅。她指着赵无涯：“你听着，这地方你不交也得交。钥匙今晚必须送到主宅。否则……”她顿了顿，“我不介意换个人来守坟。”
她甩袖转身，紫袍扫过湿土。仆妇紧随其后，脚步急促。
临出院门，她停下，没回头。
“你们给我等着。”
人影消失在雾中。
赵无涯依旧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地上碎瓷，一片阴影覆在上面。那是白霜的影子。
她没动，也没说话。风吹起她鬓边一缕发丝，缠在银葬仪剪上。
赵无涯抬起手，不是摸腕，而是轻轻搭在她肩上。力道很轻，像怕压断一根枯枝。
白霜肩膀微颤，没躲。
“他们不会罢休。”她说。
赵无涯点头。
“我知道。”
他松开手，走向屋舍。脚步有些沉，但没停。走到门槛时，他回头看了眼东坡方向。枯井的位置藏在乱石后，无人能见。
白霜跟上来，站到他旁边。
“你要做什么？”她问。
“等。”他说。
“等什么？”
“等下一个该来的人。”
他推门进屋，反手关上。木栓落下的声音很轻。
白霜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空碗。她望着紧闭的门板，忽然觉得这院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静。
鸡鸣从村舍传来，雾气开始流动。她转身走向侧房，裙角擦过石阶。经过槐树时，她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树根处。
那是她昨夜悄悄熔了发簪铸的，不为辟邪，只为压住心头那股气。
她没再回头。
赵无涯坐在屋内暗处，背靠墙壁。他从墙缝里取出一张黄符，边缘已发脆。他用指腹摩挲符纸，触到一道旧折痕——那是他八岁那年，父亲教他画的第一道镇魂咒。
外面风停了。
他闭上眼，左瞳在黑暗中泛起一丝青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正午的日头终于爬上屋顶，瓦片间的苔藓开始泛白。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赵无涯睁眼。
门被推开一条缝，白霜探进头。她脸色有点白，声音压得很低。
“主母派人去了族老那里。”
赵无涯没动。
“他们带了文书，说是……收回墓园执掌权。”
赵无涯缓缓起身，走到桌边。桌上放着那把葬仪短刃，刀柄磨得发亮。他没拿刀，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刃锋。
一道细小的口子立刻出现在指腹，血珠渗出。
他任由血滴在桌上，一滴，两滴。
“让他们来。”他说。
白霜看着那血，没说话。
她知道，这一回，不会再退了。
赵无涯走到门边，拉开木栓。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脚前。他迈步出门，站在院中。
槐树下，他和白霜并肩而立。
远处村道上，尘土扬起。三个人影朝这边走来，手里拿着红漆木牌和封条。
赵无涯没动。
白霜也没动。
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墓园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