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在周德明家楼下站定,抬腕看表——下午三点二十分。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但他等不了。他需要看到周德明看到磁带时的表情,需要确认那些证据的分量。
老式居民楼的外墙斑驳剥落,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沈迟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三楼东户,这是他上午从赵德海那里要来的地址。
门铃响了三声,里面没有动静。沈迟又按了一次,同时抬手敲门。
“来了。”
防盗门打开,周德明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茶,雾气袅袅上升。见到沈迟的瞬间,他的眉毛明显抖了一下,但那张保养得体的脸上很快堆起笑容。
“小迟?怎么这时候来了?”语气热络得像在招呼晚辈串门,“五点不是约好了吗?”
沈迟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周德明脸上,试图从那层假笑下面找出点什么。
“周叔,我能进去说吗?”
周德明犹豫了零点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客厅布置得很讲究,红木家具,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沈迟在沙发边缘坐下,腰背挺直,像一把绷紧的弓。
“喝茶吗?”周德明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周叔,您不用忙了。”沈迟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磁带,放在茶几上,“我今天来,是给您看个东西。”
周德明的视线落在磁带上。那是一个老式的录音带盒,塑料壳已经泛黄。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这是什么?”
“您不认识吗?”沈迟盯着他,“这是我爸留下的。十五年前,您亲自处理掉的那些东西——您不会忘了吧?”
周德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小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爸死前,把一些证据藏了起来。”沈迟把磁带往他面前推了推,“这里面有你挪用公款的记录,有你威胁他的对话。还有你让他背黑锅的具体细节。”
周德明盯着那盒磁带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干涩,像生锈的齿轮。
“你以为凭这个就能定我的罪?”他摇头,“十五年了,早就过了追诉期。小迟,你太年轻,不懂这些。”
“我不需要定您的罪。”沈迟的声音很平静,“我只需要您承认。”
“承认?”周德明往前倾身,眼神变得阴冷,“承认什么?承认我害死你爸?你有证据吗?这盒磁带?十五年前的录音?在法庭上有什么用?”
“我不需要法庭。”沈迟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只需要真相。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德明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有惊讶,有恼怒,还带着一点……疲惫。
“你比你爸还倔。”他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去,“好吧,既然你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诉你全部。”
沈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当年工厂的账目出了问题,数目很大。我当时是财务科科长,挪用公款的事是我做的,但你爸发现了。”周德明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我给他两个选择:要么替我背锅,我给他妻儿一笔抚恤金;要么……我让他儿子'出点意外'。”
沈迟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压抑了十五年的愤怒。
“他选择了第二种?”
“不,他选择了死。”周德明的眼神变得悠远,像在回忆什么,“他以为只要他死了,就能保护你们母子。他太天真了。”
“您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周德明冷笑,“你有证据吗?这盒磁带?谁能证明里面的内容是真的?小迟,我再说一遍,十五年了,什么都过了。”
沈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您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周德明也站起来,个头比沈迟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不弱,“我活得好好的,报应在哪儿?小迟,我最后劝你一句——别再查了。对你没什么好处。”
“好处?”沈迟盯着他的眼睛,“我不需要好处,我只需要给我爸一个交代。”
“交代?”周德明嗤笑一声,“你爸自己选的,怪谁?”
沈迟不再说话。他拿起那盒磁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背后传来周德明的声音。
“小迟。”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周德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沉,“你爸……确实是我害死的。但我也没想到他会真的去死。”
沈迟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
“他以为只要他死了,就能保护你们母子。但他还是太天真了。”周德明顿了顿,“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靠死来解决的。你以为你赢了?不,你什么都没赢到。”
沈迟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沈迟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周德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