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沈迟推开“清韵茶馆”的门。
这是城东老城区的一条背街上,茶馆门面很旧,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透着一股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气息。门框上挂着的竹帘子已经发黄,边角处磨出了毛边。推门时带动的风铃声嘶哑,像是太久没上油了。这种地方没什么客人,来往的都是些老茶客,点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能坐一下午。正适合谈一些不方便让人听见的话。
沈迟选了个最里面的位置,背靠墙壁。这个角度既能看见大门,又能用余光扫到窗户。服务生过来沏茶,他摆摆手示意不用。茶杯是那种老式的白瓷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龙纹,杯口还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在心里重复待会儿要说的话,喉咙有些发紧。十五年的账,今天该清算了。
四點五十分,周德明准时推门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雪白的衬衫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了太多发胶,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右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晃得沈迟眼睛发疼。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像是来参加老朋友的聚会。那种笑他记得很清楚——十五年前第一次见面时,周德明也是这样笑的。当时父亲把他拉到身后,说“叫周叔叔”,他就看见这个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说“好”。
“小迟,等很久了?”周德明在对面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跷起二郎腿,身体向后仰,“这地方不好找吧?我年轻那会儿常来,现在变了样了。”
“周叔。”沈迟打断他的寒暄,声音比预想的更平静,“我们直接说正事吧。”
“行,正事。”周德明笑着点头,笑容纹丝不变,“你想问什么?”
沈迟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小,眯起来的时候像在算计什么。十五年了,这个人好像一点都没变,笑容是假的,语气是假的,连关心都是假的。
“十五年前,工厂的财务问题,是不是你做的?”
周德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但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他很快就恢复如常,笑着摇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挪用公款。”沈迟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赵德海提供的证词记录,“数额巨大,你让我爸当替罪羊,他不肯,所以你逼死他。”
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周德明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沈迟看了很久,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然后他叹了口气,身体往前倾,声音压低:“你比你爸聪明。”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
沈迟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压抑了十五年的愤怒。十五年来他一直告诉自己,父亲是自杀,是意外,是命运弄人。但现在这个人轻描淡写地承认了,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所以你是承认了?”
“别激动,坐下。”周德明摆摆手,语气变得阴冷,像换了个人,“你爸太轴了。我给过他机会,只要他愿意替我顶下来,我会照顾你们母子。但他不肯。”
“他不肯,所以你杀人灭口?”
“杀人?”周德明冷笑,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叶,“我可没那么蠢。你爸是自己跳楼的,我只是……推了他一把。”他抿了口茶,“你以为你有证据?十五年了,什么证据都没了。你爸留下的那些东西,也早就被我处理掉了。”
沈迟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不可能的疼痛。不够。不足以抵消胸口的闷痛。
“你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周德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种眼神让沈迟想起某种动物——狼,笑着的狼,“小迟,我再警告你一次,别再查了。否则……”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走廊里的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茶馆门上的风铃晃了晃,发出干涩的声响。
沈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愧疚,只有冷漠和威胁。这就是害死父亲的人。这就是十五年来逍遥法外的人。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周德明停下脚步。
沈迟冷笑:“我爸既然能留下证据,就不会只有一份。”
周德明的脸色变了。他转过身,眼神变得极其危险,像要吃人:“你说什么?”
沈迟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背对着周德明说:“周德明,十五年前的债,该还了。”
茶馆的门在身后关上,沈迟站在夕阳下的街道上。橘红色的光铺了满地,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近处是风吹过梧桐树的沙沙声。他感觉全身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也是解脱。十五年,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