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元老院议事大厅,早已没了往日的庄严有序。西庇阿大将战败、迦太基大军长驱直入的消息传回罗马,像一颗惊雷在朝堂上炸开,满室慌乱不堪,议员们的争吵声、呼喊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有人主张死守罗马城,有人提议遣使求和,还有人急得捶胸顿足,痛斥前线将士无能,朝堂之上,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混乱之中,执政官猛地起身,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语气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事已至此,争吵无用!西庇阿战败,本土防线岌岌可危,唯有抽调外省精锐回防,方能解罗马之困!叙利亚行省驻守着我罗马精锐,我提议,即刻调动叙利亚行省一万五千名百战老兵,跨海回援意大利本土,抵御迦太基入侵!”此语一出,朝堂之上的争吵渐渐平息,有议员面露顾虑,高声劝谏:“执政官三思!东线楚军压境,项羽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若抽调叙利亚精锐,东部防线恐将生乱,到时候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执政官面色一沉,语气愈发坚决:“本土乃罗马根基,根基若失,东线再固守也毫无意义!眼下唯有弃车保帅,先解本土之危,方为上策!”一番话掷地有声,议员们虽仍有担忧,却也深知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最终一致应允,一道加急敕令,便从罗马元老院发出,跨海送往叙利亚行省。
安条克,罗马叙利亚行省留守军府大堂。
昏黄的灯火摇曳不定,将堂内众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满室的肃然里,藏着难以言喻的压抑。叙利亚留守副将卢卡斯僵立在案前,指尖死死捏着元老院跨海加急送来的敕令,薄薄一页羊皮纸,却重逾千斤,上面的每一个拉丁字母,都像淬了冰的利刃,一下下扎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敕令的言辞冷硬如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命叙利亚行省即刻抽调一万五千名百战老兵,火速集结登船,跨海驰援意大利本土,抵御迦太基人凌厉的入侵锋芒;限三日内启程,不得有半分拖延,不得找任何借口推诿。
卢卡斯从头至尾逐字读罢,原本凝重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铁青。指节攥得愈发用力,羊皮纸被揉出深深的褶皱,骨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肉里,胸中翻涌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低沉的怒骂声在寂静的大堂里响起,带着压抑的咆哮:“这帮身居罗马庙堂的元老!个个养尊处优,只知玩弄权术、争名夺利,半点不知我东线的生死险境!”他猛地抬手,将敕令按在案上,指腹狠狠碾过那些冰冷的文字,“叙利亚全境不过四个军团,总计四万兵力,分散布防在阿布卡迈勒、安条克、大马士革等咽喉要地,本就捉襟见肘,如今这般釜底抽薪,一旦楚军趁虚来袭,叙利亚必破!”
“项羽那十万楚军,早已陈兵两河边境,旌旗蔽日,磨刀霍霍,随时都能挥师北上,兵锋直指安条克!这般生死存亡的危局,元老院不想着增兵设防、稳固东线,反倒凭着一纸空文,硬生生要抽走一万五千精锐老兵——他们是想把叙利亚拱手让给楚军吗?!”
“抽走这一万五千人,剩下的尽是些未经战阵的新兵与老弱残兵,凭什么抵挡楚军的虎狼之师?凭什么守住安条克,守住这千里叙利亚?这群庸臣,昏庸短视,简直是自毁我罗马的东线屏障!”
怒骂声渐渐低沉,最终消散在大堂里。卢卡斯胸口剧烈起伏,愤懑与不甘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可他比谁都清楚——元老院的权威,容不得半分质疑;军令如山,层层下达,他一个远在边陲的留守副将,无权抗命,更不敢抗命。
一旦公然抗命,便是藐视元老院,形同叛逆。届时,不仅他自身会被问罪清算,连麾下的家族军团、追随他的将士,都会被一并牵连,万劫不复。
堂下的军团统领、参军佐吏们,全都垂首伫立,无人敢作声。每个人心里都透亮得很:卢卡斯的怒骂,骂出了所有人的委屈与担忧;可王命难违,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硬着头皮执行。大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灯火燃烧的噼啪声,伴着众人沉重的呼吸。
卢卡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的怒火渐渐被无力感取代,眼底的戾气褪去,只剩满心的悲凉与茫然。他狠狠将敕令拍在案上,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他眼神黯淡,望着案上的敕令,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传令各军团,严格遵照元老院旨意,即刻遴选一万五千名常年征战、身经百战的老兵,连夜整备军械、筹措粮草,三日内务必集结于安条克外港皮埃里亚港区,分批登船,跨海回援意大利本土。”
军令一出,堂下诸将皆是面色苦涩,眉宇间满是不甘,却只能齐齐躬身,声音沉闷地应道:“遵命。”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叙利亚行省都被一片沉闷的气氛笼罩。各军营里,精锐老兵被一一遴选出来,告别并肩作战的袍泽,整队开拔,踏着沉重的步伐,向着安条克的皮埃里亚港口行进。沿途的百姓驻足观望,脸上满是不安——他们都清楚,这些老兵,是守护叙利亚的屏障,他们走了,边境的战火,或许很快就会烧过来。
卢卡斯独自一人站在安条克的城头,寒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远远望着一队队身着铠甲的百战老兵,整齐地列队离去,踏着跳板登船,最终随着船队缓缓驶离港口,向着遥远的意大利方向而去,渐渐消失在茫茫大海的尽头。
此刻的他,眼神落寞得像被遗弃的孤鹰,满心的憋屈与无力,却连一句抱怨都再难说出。他在心里,早已把元老院那群庸臣从头到尾骂了千百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最能战、最可靠的精锐,被硬生生抽走,看着叙利亚的防御,一点点变得空洞。
四万守军,一下被抽走一万五千,原本就分散的布防,如今更是处处露出破绽。边境的阿布卡迈勒、重镇安条克、南疆的大马士革,每一处的守军都变得愈发单薄,仿佛只要楚军轻轻一推,这道东线屏障,便会轰然倒塌。卢卡斯望着茫茫大海,心头的不安,像潮水般越涨越高。
没人注意到,港口远处的一处隐秘礁石之后,一道瘦削的身影正悄然伫立,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驶离港口的船队,将罗马精锐登船离去的每一幕都尽收眼底。待最后一支船队渐渐消失在海平面,那道身影便迅速转身,隐入岸边的密林之中,转瞬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