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飞舟离开望仙台码头时,多宝趴在船舷上回头望了好几眼。
蓬莱岛越来越小,望仙台上的十二根赤铜巨柱渐渐缩成海平面上几道极细的金线,厨院的炊烟、朱雀堂的剑鸣、承露台的药香,全被海风吹散在身后。己灵站在他旁边,流萤软绫剑悬在腰间,手搭在船舷上看远处的海。
飞舟的目标太大。九黎的玄铁战船虽已消失在海平面上,但谁也不知道那片海雾后面还藏着什么。青阳让船老大把飞舟停在一处深海礁石滩旁边,徐家商号的平头货船已经等在那里了。
船老大姓徐,东夷沿海的徐夷。他靠在船舷上,看见青阳拎着包袱走下飞舟,拱了拱手:“青阳东家,货舱已经腾出来了,委屈你们在货舱里待一阵子——最近海面上不太平。”青阳道了声谢,带着多宝和己灵上了徐家船。
船身吃水比来的时候深了些,舱里堆着几捆东夷锦和几坛徐家自酿的米酒,都是徐老大顺手从东夷沿海贩过来的。多宝找了个木箱坐下,把玲珑塔搁在膝盖上。己灵靠在舱壁上,手按着流萤软绫剑的剑柄,闭目养神。青阳坐在货舱最里面,把包袱放在脚边——高溪给的竹简、伯阳给的药瓶、神芝给的玉算盘、青萍签的契书都在里面。
船行半日,海面上还算平静。徐老大在船头掌舵,嘴里叼着一根芦苇杆,时不时回头往货舱方向看一眼。他的大副蹲在桅杆下面磨刀,磨几下就抬头望一眼海平面。
海上起雾了。不是那种从海面上升起来的薄雾,是突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浓雾,带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徐老大把芦苇杆从嘴里抽出来,眯起眼睛看了看雾的颜色。
“这雾不对。硫磺味,这是九夷战船的铁蹄踏出来的海雾。”
大副把刀往腰带上一插,站起来走到船舷边。
雾里亮起一道极淡的五色流光。不是船,是巨兽——驺吾大如虎,五采毕具,尾长于身,四蹄踩着海面如履平地,蹄下的流光在雾中忽明忽暗。驺吾背上端坐一人,青鸾枪横在鞍侧,苍梧弓斜背在肩后,东夷锦战袍在雾中泛着极淡的青灰。
“九夷王畎夷!”大副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亲自来了——”
徐老大没有慌。他把芦苇杆重新叼回嘴里,回头朝货舱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趴下,别出声。”
青阳在船舱里也听到了驺吾蹄踏海面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平静的海面上每一下都像踩在耳膜上。他把手按在包袱上,玄纹铁拳套就搁在最上面,那裂口还没修。擂台上他能用凤凰真火荡开方夷的方天画戟,靠的是同心阵的加持和赫苏居中调度的三重血脉。现在船上没有同心阵,没有赫苏,没有敖玉的青龙血脉——只有他一个人,一双裂了口的拳套,和两个还没完全恢复的师兄师姐。他下意识摸了摸拳套上那道新痕。这时候硬碰硬是找死。他把拳套放回包袱里,抬头看向舱门口。
多宝把玲珑塔从膝盖上拿起来,塔身缓缓转了一圈,金光在货舱里极轻极快地闪了一下。“二十里外还有三艘船,船身刻的是苍梧古纹——九夷的战船。航速不快,在往这边靠。”己灵睁开眼,手指在流萤软绫剑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前方有片深海暗礁区。苍梧木战船吃水深,进不了。但我们的船吃水浅,过得去。”多宝睁开一只眼:“所以我们得赶在被堵住之前钻进暗礁堆里。徐老大的船吃水浅,能过。”
徐老大站在船头,回头看了青阳一眼。风从海面上灌过来,吹得他衣领翻卷,他把芦苇杆吐掉。“再往前有片暗礁区,吃水深的船进不去。但驺吾踏海的速度比我们快,在他追上之前我们得先钻进去。”青阳没有犹豫,直接站起来朝货舱门口走去,边走边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右手虎口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那就进暗礁区——苍梧木战船追不进来,驺吾再快也踩不过暗礁。”
徐老大把船舵猛地往右一打,平头货船在雾中划出一道极窄的弧线,朝暗礁区全速驶去。船身擦过第一块暗礁时,船底板被礁石蹭出一声极尖锐的刮擦声。身后雾中传来一声极低沉悠长的兽鸣——那是九夷王青鸾枪上的凤纹在驺吾蹄下激起的回音,整片海雾都被震得微微一颤。
方夷站在苍梧木战船的船首,方天画戟扛在肩上。他身后的阳夷举着阳纹大盾,盾面上映着驺吾蹄下的五色流光。侦察船离徐家货船越来越近,方夷已经能看清货舱顶棚上那块被浪花打湿的痕迹。他把方天画戟从肩上取下来,转头对阳夷说了句“堵住暗礁区入口,别让他们钻进去”。方天画戟在雾中劈开三道音波刃,刃口擦着船尾的海面划过,溅起的浪花砸在货舱顶棚上。
多宝把玲珑塔往货舱门口一举,塔身的金光在舱门外撑开一道巴掌大的透明屏障,刚好挡住泼进来的海水。他转头看了青阳一眼:“音波刃,和擂台上一样的招式——他在警告我们停船。”己灵已经站起来了,流萤软绫剑出鞘三寸,剑身的软刃贴着舱壁边缘极轻极慢地延展开。“不能停。进了暗礁区他就拿我们没办法——苍梧木战船的龙骨结构决定了它过不了暗礁。”
暗礁越来越密。徐老大的舵工经验在这一刻完全显出来了——他不用海图,全凭记忆在暗礁间穿行,每一次转向都刚好擦过礁石的边缘。船底板被礁石蹭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刮擦声响起时多宝就加固一次玲珑塔的防御屏障。
方夷的船在暗礁外围停了下来,苍梧木战船的吃水果然太深,再往前一步就是龙骨触礁。他把方天画戟往船板上一顿,转头对阳夷说了一句什么,侦察船开始绕着暗礁外围搜索。
九夷王端坐驺吾背上,从头到尾没有开口。驺吾蹄下的五色流光在海雾中明明灭灭,他望着暗礁区深处,看了很久。方夷走过来,把方天画戟在船板上轻轻一顿。“他进了暗礁区,我们追不进去。”
“我知道。他知道我们在堵他,他知道我们为什么堵他——他选了暗礁区而不是硬闯,说明他不想打。”
“就这么放他们走?”
“不放。去风伯国海域等他们——暗礁区的尽头是黑齿国的港口,他总要出来的。”
驺吾转过身,朝外海方向踏去。方夷站在船首,看着暗礁区里那艘越来越远的平头货船,把方天画戟扛回肩上。
货舱里,多宝收起玲珑塔,靠在木箱上长出一口气。己灵把流萤软绫剑收回鞘中,重新靠回舱壁上,闭目养神。
青阳坐在货舱最里面,把袖口撸下来重新遮住虎口的旧伤。海雾从舱门的缝隙里渗进来,混着暗礁区特有的咸腥海风。
当船头驶出最后一片礁石区时,海雾终于散了,晨光从舱门外涌进来,照在多宝膝头的玲珑塔上,塔身的金光在晨光中轻轻一颤。
船头方向,一片连海水都泛着墨色的海域正在晨光中缓缓展开,黑齿国的界碑在礁石滩尽头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