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连续三天没有出门。
他在等。等那个暗中监视他的人放松警惕，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三天里，他反复研究那张偷拍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对面楼的天台拍的，时间应该是傍晚六点左右。也就是说，那个人看到他上天台，然后跟上去拍了照，再赶在他之前离开。
对方很了解他的行踪。
第四天早上，沈迟出门了。他没有去工作室，而是坐上了开往城东的公交车——那里是红星机械厂的老厂区，现在已经改成了一片商业住宅，但还有一些老工人住在附近的家属院里。
他需要换个方式。
不能再直接去工厂或找相关人员了。那些人已经注意到他，正面调查只会打草惊蛇。他要学会绕路，从侧面，从那些愿意开口的人嘴里套话。
沈迟在老厂区附近的小公园里坐了一上午。这里都是晨练的老人，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偶尔有人提起“当年厂里的事”。沈迟戴着耳机，假装在听音乐，实际上在等一个合适的搭话机会。
中午十二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老头在小摊前买了两个馒头，坐在花坛边上吃。沈迟注意到他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圆珠笔——这是老技术工人的习惯。
“大爷，您是红星厂的吧？”沈迟走过去，递过去一根烟。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接烟：“你是哪个？”
“我爸以前在厂里干过，我来这边办事，顺道来看看。”沈迟编了个借口，“听说这边改成小区了？”
“咳，别提了。”老头咬了一口馒头，“十五年前那会儿，这儿还是厂区呢。后来厂子黄了，地皮让人卖了，盖了楼。我们这些老东西，退休金都不够吃饭的。”
沈迟在他旁边坐下：“我听说厂里以前出过事？好像跟财务有关？”
老头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都是老黄历了，提它干什么。”
“我爸在世时常提起，说厂里有人挪用公款，后来不了了之了。”沈迟观察着老头的表情，“好像还死了个人？”
“你爸是哪个？”
“沈国栋，技术科的。”
老头脸色变了。他盯着沈迟看了半天，然后压低声音：“你是沈国栋的儿子？”
沈迟点头。
老头叹了口气，把馒头收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你爸是个好人。技术好，人实在，就是太轴了。”
“您知道当年的事？”
“我知道的不多。”老头站起来，“但有个人，你得去问问。”
“谁？”
“赵德海。厂里以前的仓库管理员，现在在小区门口开小卖部。”老头说完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小伙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爸已经走了，别再惹麻烦了。”
沈迟看着老头走远的背影，心里已经确定了方向。
赵德海。
下午三点，沈迟找到了那个小卖部。门面很小，玻璃柜台上摆着烟酒矿泉水，后面坐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瞌睡。
“老板，买包烟。”
赵德海睁开眼，浑浊的眼睛在沈迟脸上扫了一下，然后又闭上：“自己拿，十五块。”
沈迟拿了一包烟，放在柜台上：“赵叔，我是沈国栋的儿子。”
赵德海的动作僵住了。
“你来干什么？”
“想问问我爸的事。”
“不知道。”赵德海把烟推回去，“你走吧。”
“赵叔，我知道您害怕。”沈迟没有动，“但我已经被警告了。有人闯进我家，留下照片，告诉我别再查了。”
赵德海睁开眼：“他们找过你了？”
“来过不止一次。”
沉默。很久的沉默。
赵德海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二锅头，倒了两杯：“坐吧。”
沈迟坐下，端起酒杯。
“你爸死前一周，被叫到厂办公室谈过话。”赵德海喝了一口酒，“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从办公室里出来的人——是周德明。”
“财务科科长？”
“就是他。”赵德海又喝了一口，“后来你爸就出事了。厂里对外说是自杀，但明眼人都知道有问题。账目对不上，有人挪用公款，数额不小。这事被压了下来，对外说是账目错误。”
“周德明当时是财务科科长？”
“正管账的。”赵德海压低声音，“厂里有人传说，那些钱进了他自己的口袋。但没人敢查，查的人要么调走要么退休，后来就没人提了。”
沈迟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压抑了十五年的愤怒。
“你爸是被冤枉的。”赵德海又倒了一杯酒，“他是个技术员，根本不管财务的事。但有人需要替罪羊，你爸太实在，不会反抗。”
“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赵德海苦笑，“当年厂里领导都向着周德明，警察来了也是走个过场。再说，那些人威胁过我们——谁敢多说一个字，就让谁好看。”
沈迟站起来，把钱放在柜台上：“谢谢您，赵叔。”
“别谢我。”赵德海摇头，“我能为你的事，就是这么多。你爸是个好人，我对不起他。”
走出小卖部，沈迟站在太阳底下，感觉全身都在抖。
周德明。
十五年前，他是财务科科长。十五年后，他出现在父亲坠楼的天台附近，用母亲的安危威胁他别再查。
一切都对上了。
沈迟拿出手机，翻出周德明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一下，然后拨了出去。
“小迟？”周德明的声音还是那么热情，“找我有什么事？”
“周叔，我想见您一面。”
“见我？好啊，来家里吧。”
“不。”沈迟深吸一口气，“就在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吧。今天下午五点，我等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周德明挂了电话。
沈迟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既然你们不想让我查，那我就查给你们看。
他约了周德明见面，准备当面问清楚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