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的脚步踏出遗迹甬道时,天光已从灰白转为淡青。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坍塌的入口,碎石仍在不断滚落,将那条来路彻底掩埋。她没有停留,只是将怀中的落日弓又紧了紧,用星石丝带在双臂间缠绕一圈,压住波动的灵气。
地脉的震感早已平息,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阴火的气息,像烧焦的铁锈味,黏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她抬手抹了下额角渗出的细汗,指尖触到一丝凉意——那是女娲石本源在体内缓缓流转的征兆,提醒她尚未真正脱离险境。
“该走了。”她低声说,声音落在空旷山道上,很快被风卷走。
灵犀正坐在断崖边的一块岩石上等她。听见脚步声,立刻跳起来迎上来,眼睛亮亮的:“你出来了!那个黑袍人呢?”
璇玑摇头:“走了。”
灵犀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地凑近:“那你拿到了吗?就是……那把弓?”
璇玑没答话,只是轻轻掀开衣襟一角,露出半截鎏金弓身。阳光照在上面,映出一道温润的光晕。灵犀怔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来:“真好看,像太阳落在手里一样。”
璇玑也低头看了眼那把弓。它安静地贴着她的胸口,与女娲石本源相贴之处传来一阵微暖,像是彼此确认了归属。她重新掩好外衣,将丝带系牢:“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这地方已经不安全了。”
两人沿着洪荒古道往东行去。这条路璇玑走过许多次,是通往凡人村落最近的一条捷径。两侧山势陡峭,岩壁嶙峋,中间一条窄道蜿蜒而下,尽头隐没在晨雾之中。脚下的石板裂了几处,踩上去有些松动,每一步都得留神。
灵犀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璇玑有没有跟上。她的身形轻巧,跳跃如林间小鹿,一边走还一边拨弄路边的草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忽然停下,耳朵微微一动。
“风不对。”她说。
璇玑也站住了。她没说话,而是闭了闭眼,让女娲石本源顺着呼吸沉入四肢百骸。风确实变了——原本是从背后推着人前行的顺风,现在却成了迎面扑来的冷流,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像是地下河涌上来的浊气。
她伸手按住灵犀的肩,示意她别动。
下一瞬,灵犀猛地扑向她,两人一起滚进道旁草丛。几乎就在同时,三道黑影自岩壁高处跃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地面微颤。他们穿着漆黑战甲,面罩遮脸,手持长柄锁链,链头泛着幽蓝光泽,一看便知是专克灵力的法器。
“九宫困阵。”璇玑低声道。
灵犀咬着嘴唇点头。她虽不懂阵法,但也知道这种从四面八方包抄的打法最是难缠。她悄悄抽出腰间的藤鞭,手指微微发抖,却还是把鞭子甩开了。
“我拖住一个。”她说,“你快走。”
璇玑没理她这话。她缓缓站起身,一手探向虚空,沧溟剑瞬间凝现于掌中,剑锋朝前横立。另一只手则按在胸前,落日弓虽未取出,但她已能感受到它的回应。
敌人没有立刻进攻。为首的魔兵抬起右手,其余八人立刻散开,呈环形围拢,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们动作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交出神器。”为首者开口,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干涩如砂纸刮过铁皮,“否则,死。”
璇玑没回答。她只是盯着对方握链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暗红纹路,像是烙印,又像是某种符咒的痕迹。这不是普通的魔军残部,而是受过特殊调遣的死士。
她眼角余光扫见灵犀正悄悄往右侧挪动,想绕到敌后制造混乱。她心头一紧,刚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一支短矢破空而来,直射璇玑后颈。灵犀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用肩膀挡下了那一箭。箭尖入肉不深,但沾了魔气,伤口周围迅速泛起一层乌黑。
“灵犀!”璇玑旋身接住她倒下的身体,将她护在身后。
灵犀疼得吸了口气,脸色发白,却还强撑着抬头:“我没事……快……他们要布阵了!”
璇玑点头。她将灵犀轻轻放在草丛里,脱下外衫垫在她头下,然后站直了身子,双手同时发力。
沧溟剑划出一道半月弧光,贴地扫过,逼退最前方两名魔兵。与此同时,她左手虚拉弓弦,落日弓虽未显形,但一道金芒自掌心迸发,呈扇面横扫而出。光芒所及,三人踉跄后退,锁链上的蓝光剧烈闪烁,几乎熄灭。
“双器共鸣?”为首的魔兵终于变了语气,“补天遗石竟能同时驾驭两件神器?”
璇玑不答。她已看出这些人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活捉。他们的阵型始终维持着合围之势,攻击精准却不致命,显然是为了保全神器与持有者。
但这不代表她会手下留情。
她猛然踏地,身形如燕掠起,沧溟剑直取阵眼位置——那是九人阵法中最薄弱的一点,位于左后方第三名魔兵脚下。那人反应极快,立刻横链格挡,却被剑气震得单膝跪地。
璇玑趁势翻转,落日前弓再度虚引,这一次,她不再压制力量。一道凝实的金箭自掌心射出,轰然击中阵心地面。轰鸣声中,地裂三尺,火光自缝隙喷涌而出,热浪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破了。”她低声说。
阵型已乱。剩下的魔兵开始各自为战,不再讲究配合。璇玑不再保留,沧溟剑舞成一片寒光,每一击都精准命中关节要害,逼迫对方弃械后撤。她不用杀招,却让每一个对手都无法再战。
可就在这时,岩壁上方传来一声厉喝:“夺弓献祭,重开天门!”
璇玑猛地抬头。一名披着黑色披风的将领模样的人站在高崖之上,手中举着一面刻满符文的令旗,正对着她所在的方向高声呼喊。他身边还有数名弓手,正缓缓拉开长弓,箭头泛着紫黑色的光。
“他们在召唤什么?”灵犀挣扎着坐起来,声音虚弱。
璇玑没答。她感觉到体内的女娲石本源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某种压迫性的牵引。她低头看向落日弓——它的温度正在升高,弓身隐隐震动,仿佛在预警。
她不能再拖了。
双脚猛然发力,璇玑冲向那名传令将领所在的岩壁下方。途中一名魔兵扑来拦截,她反手一剑将其击退,借力跃起,足尖点在岩壁凸石上连踏三步,身形如飞鸟般攀至半空。
将领显然没料到她来得如此之快,慌忙举起令旗横挡。璇玑一箭虚发,金芒直击旗面。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旗杆从中断裂,令旗打着旋儿坠下悬崖。
“谁指使你们?”璇玑落在他面前,沧溟剑抵住他的咽喉,“幽煞已死,你们还想掀起战火?”
那人冷笑,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你以为……杀了幽煞就结束了吗?他不过是先锋。真正的主人还在等……等神器齐聚之日,封印崩解之时。”
璇玑眼神一凛:“你们想破坏封印?”
“哈哈哈……”那人狂笑,笑声中竟带着解脱般的快意,“弱者守规矩,强者破天地!你不过是个石头变的丫头,懂什么天命?”
话音未落,他突然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喷在胸前铠甲上。那血竟如活物般迅速蔓延,将整副战甲染成漆黑。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扭曲、膨胀,皮肤龟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筋络。
璇玑立刻后撤。她认得这种术法——自毁精魄,引爆魔核,临死也要拉人同归于尽。
她转身疾奔,同时挥手召出落日弓,朝着地面连射三箭。金箭落地即爆,掀起层层土浪,形成一道临时屏障。几乎就在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气浪冲天而起,碎石如雨落下。
她伏身护住头部,待烟尘稍散才抬起头。那名将领已化作一团焦黑残骸,四周魔兵也大多被波及,有的倒地不起,有的负伤逃窜。剩下几人见大势已去,纷纷退向山道尽头一处隐蔽的岩缝,转眼消失不见。
璇玑没有追。她立刻折返回去查看灵犀的情况。
灵犀躺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肩上的伤口已经肿胀发紫,边缘渗出黑色脓液。她呼吸微弱,嘴唇发青,显然是魔气侵体过深。
“撑住。”璇玑撕下裙角干净的部分,小心包扎她的伤口。她将手掌覆在灵犀心口,调动女娲石本源缓缓输入一丝暖流。这股力量温和纯净,能暂时压制魔气蔓延。
灵犀微微睁眼,声音细若游丝:“他们说……神器齐聚之日,便是封印崩解之时……我不懂什么意思,但他们……好像是冲着这个来的……不是为了抢宝,是为了……放什么东西出来……”
璇玑沉默。她低头看着灵犀肩头的箭伤——那支箭并非普通兵器,箭羽上缠着一段腐化的符纸,上面写着几个残缺的字:“启……门……祭……”。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夺神器的,他们是来利用神器的。落日弓曾镇压过一场浩劫,它的力量与封印息息相关。如今它重现世间,必然会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而这些魔军余党,不过是被人操纵的棋子。
她抬头望向远方。天空不知何时已聚起厚重乌云,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无形之火灼烧过一般。风也开始变得躁动,卷起沙尘扑打在脸上。
真正的劫难,确已开启。
她轻轻抱起灵犀,将她背在背上。灵犀很轻,像一片落叶,呼吸贴着她的后颈,微弱却持续。璇玑用丝带将她固定稳妥,又检查了一遍落日弓和沧溟剑的位置,确保它们都在可控范围内。
“我们得继续走。”她低声说,像是对灵犀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她迈开脚步,沿着古道向东而去。山路崎岖,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背后的灵犀偶尔发出一声轻哼,璇玑便会停下来,用手背试她额头的温度,再继续前行。
太阳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树林,那是通往安全之地的最后一段路。只要穿过那片林子,就能找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那里曾是她幼年躲避风雨的地方,足够隐蔽,也能为灵犀疗伤。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手中的沧溟剑始终未曾收回虚境,以防再生变故。落日弓静静贴在胸前,与女娲石本源一同搏动,像是在回应她内心的坚定。
风再次吹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璇玑抬起头,看见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轻轻擦过她的眉梢,然后缓缓坠地。
她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