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在城西的老巷子里转了两个弯,确定张婆不会再追出来。他停在路灯下,点了根烟。
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
他需要去一个地方。那个念头从下午就开始折腾他,现在已经变成了必须。
父亲坠楼的地方。
十五年了,那栋楼还在。虽然外墙重新刷过,但楼道里的霉味没变,天台上的铁门也没变。沈迟站在楼下,抬头往上数。五楼的天台黑着灯,边缘有个人影。
不。没有人。
他自己吓自己。
沈迟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楼道。楼梯很窄,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的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爬到五楼的时候,他已经是第三次停下来喘气了。
天台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夜风很大。
沈迟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十五米的高度,下面是水泥地面。路灯的光晕在地面上拓出一块块黄色的斑块,像是某种记号。
他闭上眼睛。
父亲当时是什么感觉?
恐惧?绝望?还是解脱?
沈迟试着把自己代入那种情绪。他的父亲沈国栋,五十岁,技术过硬,不会来事,被人用妻儿的安全威胁。那些人让他死,他就死了。
“为什么?”
沈迟脱口而出。声音被夜风吹散,没有回应。
他睁开眼,城市的光污染把夜空染成橙红色,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模糊的霓虹灯在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里。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已经探出边缘,只要再往前一点点——
他做不到。
他根本无法想象父亲跨出那一步时的感受。不是因为恐高,是因为他根本不理解。那个人是他的父亲,是那个从小教他组装收音机、会在他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抛下一切?
除非——是被逼的。
沈迟后退一步,靠在天台的矮墙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
该走了。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回头。”
沈迟的手指僵住。
他慢慢转过身。天台门口空无一人,只有那扇半掩的铁门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第二条短信。
“你不是一个人。”
第三条。
“有人在看着你。”
沈迟把手机攥紧,环顾四周。天台上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楼下的巷子里偶尔有车灯闪过,除此之外,只有远处传来的犬吠声。
他在害怕什么?
沈迟快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像是有人在跟着他。他走到二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
他接通。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轻微的呼吸声。
“是谁?”
沈迟压低声音。呼吸声还在,很轻,像是故意压抑的。他能感觉到对方在听,在等着他继续说。
“我知道你在查十五年前的事。”沈迟对着电话说,“你是周德明的人,还是——”
电话挂了。
盲音在耳朵里回响,沈迟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厉害。他快速走下一楼,冲出楼道。
夜风吹在脸上,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还在。
沈迟回头看了一眼。居民楼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动也不动。
他加快脚步。
穿过两条巷子,走上主路的时候,沈迟才稍微松了口气。凌晨的街道几乎没有人,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
但他刚走到路口,就停住了。
有个人站在路中间。
路灯下,那人的轮廓很眼熟。身材微微发福,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右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是周德明。
沈迟的心沉了下去。
“小迟,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周德明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那种热情得有些夸张的笑,像是画上去的,永远卸不下来。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沈迟感到寒意的东西。
“周叔。”沈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您怎么在这里?”
“我散步。”周德明走近一步,“这不,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呢?”
沈迟没有回答。他知道周德明是故意的。凌晨两点在城西的老巷子里散步?鬼才信。
“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周德明还在笑,“你妈知道你来这里吗?”
这句话让沈迟的神经猛地绷紧。
他在威胁他。
“周叔,您到底想说什么?”
“小迟。”周德明叹了口气,“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沈迟当然记得。
“别再查了。”
这三个字从周德明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随意聊起的家常。但沈迟知道这不是建议,是警告。
“我爸是被人害死的。”沈迟盯着周德明的眼睛,“您知道对不对?”
周德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你爸是自杀。”他的声音很轻,“当年厂里都这么说的。警察也这么写的。小迟,你可别听信什么谣言。”
“谣言?”沈迟往前迈了一步,“那通电话呢?您让我爸接的那通电话,您敢说您不知道?”
周德明的脸色变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沈迟看到了。那是一种被发现秘密后的恼怒,还有一点——恐惧。
“小迟,你喝多了。”周德明后退一步,“早点回家吧。你妈会担心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沿着街道走了。步伐很快,像是急于离开。
沈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夜风吹过,他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