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刚才给陈小满的父亲打过电话,但占线。这个时间点,那位退休的历史老师应该正在公园跟人下棋。
他想了想,转身上了另一辆公交车。
张婆住在城西的老城区,那片房子比沈迟的年龄还大。沈迟只去过一次,还是十二岁那年,父亲带他去串门。那时候张婆还不是婆,也就五十多岁,住在父亲家楼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沈迟在最后一排座位上靠着窗,看着外面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全是陈姓老人刚才的表情——惊恐、慌张,还有那句“你快走”。
他在害怕什么?
这个问题沈迟想了一路。
老城区到了,沈迟下车,踩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两边的店铺都带着上世纪的痕迹,杂货店、理发店、录像厅,招牌上的字掉色掉得七七八八。找不到人问路,沈迟凭着记忆往里走。
拐了两个弯,他看到一棵老槐树。树还在,树下的平房应该就是。
门虚掩着,沈迟敲了两下。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拖着长音,像是刚睡醒。
“请问,张婆在家吗?”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往外看。沈迟后退一步,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
“你是……”
“阿姨,我是沈国栋的儿子,沈迟。”
门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吱呀一声,门彻底打开了。
张婆比沈迟记忆中的矮了很多,背驼得像虾米,头发花白稀疏,在脑后梳成一个小小的发髻。她眯着眼睛看了沈迟半天,突然眼眶一红。
“小迟?真的是你?”
她一把抓住沈迟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老人。
“进来说,进来说。”
屋里很暗,采光不好,白天也开着灯。张婆拉着沈迟坐到一张旧沙发上,沙发套洗得发白,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都长这么大了……”张婆上下打量他,“跟你爸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迟心里一紧。
“阿姨,您认识我爸?”
“认识,怎么不认识。”张婆在对面坐下,弯腰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瓜子,“你爸住这里的时候,我天天跟他打招呼。他那个人啊,不爱说话,但心好。隔壁王奶奶家的水管坏了,他主动去修;一楼赵叔生病住院,他去医院看望。这种事他做多了,但从来不说。”
张婆抓了一把瓜子塞进沈迟手里,又开始抹眼泪。
“可惜啊,好人不长命。你爸走的时候,我才五十多岁,当时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沈迟握着瓜子,没吃。
“阿姨,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我爸去世前的事。”
张婆的手顿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沈迟看着她的眼睛,“我爸不是自杀,对不对?”
张婆沉默了很久。瓜子撒了一茶几,她一颗都没嗑。
“小迟啊,有些事……”
“您知道对不对?”沈迟打断她,“您一定知道什么。”
张婆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眼神变得悠远。
“你爸去世前一段时间,行为确实很奇怪。”
沈迟竖起耳朵。
“经常深夜一个人出门,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凌晨一两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像是大病了一场。而且他开始失眠,我起夜的时候经常看到他还亮着灯,站在窗口发呆。”
“您问过他吗?”
“问过。”张婆点头,“我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说。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想到……”
她哽咽了一下。
“还有呢?”沈迟追问,“您还知道什么?”
“我还记……”张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爸去世前三天,来找过我。”
沈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给了我一个包裹,让我帮忙保管。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包裹交给你。”
“包裹呢?”
沈迟的声音都变了。
张婆苦笑:“我等了你十五年,你都没来拿。后来……后来我搬了几次家,包裹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沈迟感觉一股血往头上涌。
包裹。父亲留下的包裹。
里面会有什么?
“阿姨,您再想想,真的找不到吗?”
“找不到喽。”张婆摇头,“搬了三次家,那些旧东西早就处理了。小迟,不是阿姨不帮你,是真的没办法。”
沈迟虽然失望,但他从张婆的话中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父亲去世前就已经预感到自己要出事,所以他留下了后手。
不是自杀。一定不是。
“阿姨,您刚才说有些事我不知道为好。”沈迟想起什么,“是什么?”
张婆的表情变了。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没什么。”她摆摆手,“你走吧,别再查了。”
“阿姨!”
“小迟,听阿姨一句劝。”张婆站起来,拉开门,“有些事不知道比为好。你爸……他是为了保护你和你妈,才……”
她突然停住了。
“才什么?”
“没什么。”张婆把沈迟往外推,“去吧,别再查了。”
沈迟被推到门外,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斑驳的门,心里的疑问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张婆知道什么?
那个包裹里到底有什么?
父亲到底是被谁害死的?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没有答案。
沈迟转身往外走,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他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张婆家的窗户后面,好像有个人影。
他在看他。
沈迟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窗帘动了一下,露出半张脸,是张婆。
她在看他。
但那眼神里没有不舍,没有关切。
只有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