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沈迟离开工作室。
昨夜的发现让他一夜未眠。周德明的笑声在耳边回荡,那个“百分之六十”的匹配度像一根刺扎在心底。不是确定,但足够让他行动。
他在街边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一条垃圾短信。他没看,直接划掉。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他需要知道更多。
上午九点,沈迟出现在市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这里有二十年前的旧报纸数据库,还有一些老企业的销售记录。他要查一种东西——老式答录机。
十五年前,这种机器曾经流行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手机还不普及,很多人用答录机记录电话留言,一些单位和家庭会用它来保存重要的语音信息。后来随着手机普及,这种机器很快就淘汰了。
沈迟在搜索框里输入“红星机械厂 答录机 销售”,跳出来的结果很少。他扩大范围,搜索“城阳市 答录机 经销商”,这次有了眉目。
一家叫“光明电器商行”的店铺出现在搜索结果里,老板姓陈,专门经营进口电器和办公设备,答录机是他们的主营产品之一。店铺地址在城东的老商业街,现在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沈迟记下地址,叫了一辆出租车。
老商业街已经面目全非,曾经的店铺大多变成了药店或奶茶店。他按照门牌号找到那家店的位置,现在是一家小超市,招牌换成了“便利购”。
沈迟走进超市,问老板:“请问这家店以前是不是卖电器的?”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整理货架,头也不抬:“不知道,我接手的时候就是超市了。”
沈迟又问:“那您知道原来的老板去哪儿了吗?”
老板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问老陈头?他还在世,好像住在后面的老小区里。你出去左转,第三个门洞,姓陈的退休工人基本都住那儿。”
沈迟道了谢,按照指引找到了老小区。
这是一片建于八十年代的居民楼,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他爬上三楼,敲响301的门。
“谁啊?”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咳嗽了两声。
“我想问一下关于答录机的事。”沈迟说,“您是陈老板吗?”
门开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出现在门口,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皱纹。他眯着眼睛看沈迟,像是在努力辨认来人的身份。
“答录机?”老人重复这个词,眼神里有一丝迷茫,“什么答录机?”
“就是十五年前,您店里卖的那种老式答录机。”沈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这里有一段音频,想请您帮忙辨认一下。”
老人犹豫了一下,把沈迟让进屋里。
房间很小,收拾得很整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中药味。老人坐在藤椅上,指着对面的矮凳示意沈迟坐。沈迟把手机拿出来,插上耳机,播放那段音频。
音频很短,只有十几秒,是沈迟从那段被修复的录音里截取的一段。只有背景音,没有对话——一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像是什么设备在运转。
老人戴上老花镜,认真的听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作响。老人听了一遍,又倒回去听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个声音……”老人喃喃自语,“这个声音……”
沈迟的心提了起来。
“想起来了!”老人突然睁开眼睛,“这是索机械声,但音质不对,应该是答录机录的。这种答录机当年我只卖过几台,都是从日本进口的,质量特别好。”
“您记得都是卖给了谁吗?”沈迟问。
老人想了想,扳着手指数起来:“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大概……七八台吧。有税务局的一个科长,法院的一个庭长,还有几个是国营工厂的。”
“国营工厂?”沈迟追问,“哪个工厂?”
“好像是红星机械厂还是红星什么的,记不清了。”老人摆手,“都十五年了,谁还记得住。”
沈迟拿出那段音频的另一个片段——这次是父亲的声音,虽然模糊,但能听出是一个中年男人在说话。他把音量调到最大,递给老人。
“您再听听这个。”
老人接过手机,凑到耳边。音频播完,他的表情变了。
“这个声音……”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想起来了!这个人我见过!”
沈迟的心跳加速:“您见过?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红星厂的技术员,姓沈。”老人肯定地说,“对,就是姓沈!他来我这里买过答录机,还问我能不能帮他录一些东西。当时我还奇怪呢,录东西干嘛要跑到外面来,自己在家不能录吗?”
“他什么时候来的?”沈迟问,声音有些发抖。
“2009年,具体几月记不清了。”老人说,“反正就是那年春天,他来过一次,买了一台答录机。后来……后来好像还来过一次,说机器有问题,让我帮他看看。”
沈迟感觉手心在出汗。
2009年,父亲去世的那一年。
“您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记得个头高不高?长得什么样?”
老人想了想:“中等身材,不爱说话,看着挺老实的。他说是厂里用的,我就没多问。这种事很正常,有些人买来办公,有些人买来家用。”
沈迟还想再问,老人突然脸色大变。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老人的声音颤抖起来,“你问这些干什么?”
沈迟愣了一下:“我就是想了解一下……”
“了解什么?”老人突然站起来,情绪激动,“你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快走!”
沈迟被老人的反应弄糊涂了:“陈叔,您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老人冷笑一声,“没有恶意你会问这些?你走吧,我不想惹麻烦。”
他不由分说地把沈迟往外推。沈迟被推到门口,心里有很多疑问,但看到老人惊恐的表情,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
“打扰了。”沈迟说,“谢谢您。”
老人没说话,砰的一声关上门。
沈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老人为什么会突然变脸?
他在害怕什么?
沈迟转身走下楼,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站在楼道口,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陈小满的父亲,上次吃饭时他说过一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也许,是时候再去拜访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