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花了整整三天时间。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离开过工作台。饿了就啃几口放在手边的干面包,渴了就喝凉水,困了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降噪耳机扣在耳朵上,把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波形、频率和杂音。
工作室里拉着窗帘,昼夜不分。
第三天晚上,终于有了突破。
当沈迟把那段被覆盖的音频层层剥离、终于露出完整形态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段笑声。
一个中年男人的笑声。
笑声本身很正常,节奏平稳,音调不高,像是有人在电话里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但沈迟的专业敏感度让他捕捉到了异常——那个笑声的节奏和音调中,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胁感。
就像是有人表面上在笑,实际上在暗示什么。
沈迟把这段笑声反复听了十几遍,心跳越来越快。
这笑声有问题。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段笑声的背景音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哀求。那声音几乎被笑声完全覆盖,若非沈迟有过人的听力,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把音量调到最大,压低噪音,一遍又一遍地听。
终于,他听清了那两个字。
“不要……”
沈迟关掉音频,摘下耳机。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声音虽然模糊,但他能确定——那是父亲的声音。他的父亲沈国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曾经对人说过“不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十五年的逃避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那些他以为可以假装没听见的声音,最终还是找上门来了。
窗外传来城市夜间的喧哗,车流声、喇叭声、远处酒吧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没有人注意到这间小工作室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沈迟脸上那种混合着恐惧、愤怒和不可置信的复杂表情。
他重新戴上耳机,打开音频分析软件。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笑声的声纹特征需要对比分析。如果能找出这个人的身份,也许就能解开父亲死亡的真相。
沈迟调出所有可用的声纹数据库,开始进行特征匹配。这是个枯燥而漫长的过程,需要把笑声的每一个频率、每一个振幅、每一个呼吸的间隔都与数据库中的样本进行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三点,屏幕上的匹配结果让沈迟的动作僵住了。
他盯着那个跳出来的数据,心沉到了谷底。
匹配度不高,只有百分之六十出头。但这已经是数据库中能找到的最高相似度了。
那个笑声的主人,很可能和周德明有关。
沈迟关掉软件,摘下耳机,办公室里陷入死寂。空调嗡嗡作响,像是某种沉默的嘲讽。
周德明。
那个笑容可掬的“周叔”。
那个警告他“别再查了”的人。
沈迟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愤怒、恐惧、悲伤,还有一种终于看清真相的解脱。
父亲不是自杀。
父亲是被害的。
那些人在父亲死后还不够,还要把真相永远掩埋。他们删除了财务账目,烧掉了父亲的笔记,最后还要通过一个神秘女人,把这卷磁带送到他手里。
为什么?
除非他们想让他听到这些。
沈迟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拉开窗帘,让清晨的光线照进来。
现在他更加确定,自己必须查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父亲。
那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说过“不要”的男人,那个用死亡保护妻儿的父亲。
沈迟回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三天来的所有发现。音频文件、声纹分析、账目记录、父亲的照片和遗书……
每一个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德明。
窗外,城市依然喧嚣。没有人注意到这间小工作室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沈迟脸上那种混合着愤怒、恐惧和不可置信的复杂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