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从周德明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楼道里的感应灯彻底坏了,他摸着墙壁往下走,指尖触到的是潮湿的腻子粉和铁锈味。走到一楼,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十五年了。
他一直避免去的地方,现在就横亘在眼前。
老房子在城南的老小区里,离周德明家只有三站路。房子是单位的福利分房,七十平米,两居室,沈迟在那里长到十二岁。父亲死后,母亲把房子租出去,带着他搬到了城北。
租户上个月刚搬走,母亲让他来收房。
钥匙还在他手里,铜制的钥匙环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这是父亲的东西,十五年来他一直带在身上。
沈迟站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空荡荡的,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地板上的几道划痕和墙角的一团废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扬起细小的灰尘。
沈迟站在门口,没有动。
十五年了。
这里曾经是他的家。父亲的工具箱放在门后面,母亲的围裙挂在厨房的门把手上,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父亲抱着他,笑得很勉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房间。
主卧的门关着,沈迟走过去,拧开门把手。床已经搬走了,衣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房间里暗得像傍晚。
他在衣柜前停下。
父亲的东西,应该都在这里。
沈迟记得很清楚,父亲有一个黑色的工具箱,里面装满了各种修理工具,还有父亲的技术笔记,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母亲把这些都锁在柜子里,钥匙交给了他。
钥匙还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柜门的锁孔。咔嗒,锁开了。
柜门打开的那一刻,沈迟的心沉了下去。
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几本技术手册,一个小收音机,还有几个零碎的小物件。没有工具箱,没有工作笔记,什么都没有。
他一件件地把东西拿出来,摊在地上。
旧衣服是父亲的,蓝色的人工纤维外套,袖口洗得发白。沈迟把衣服抖开,翻看口袋,什么都没有。
技术手册是机电维修方面的,封面上印着“红星机械厂技术科”的字样。沈迟翻开第一页,看到父亲的名字写在上面:沈国栋,1987年购于厂图书室。
小收音机是塑料壳的,红色,已经褪色了。沈迟按了一下开关,没有反应,电池早就没电了。他把收音机翻过来,检查有没有什么异常。
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地板上,环顾四周。
不对。
遗物太少了。
按照母亲的性格,父亲的遗物不可能只有这么点。那个工具箱呢?父亲的工作笔记呢?还有那些书——父亲生前买了很多技术方面的书,堆在书柜里,摞得高高的。
现在,什么都没有。
沈迟感觉胸口涌上一阵寒意。
有人来过这里。
在他之前,有人回来过,把父亲的东西都拿走了。
是谁?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母亲。但母亲为什么要拿走行李?那些东西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他第二个想到的是周德明。
那个警告的眼神,那句“别再查了”,还有那句“好人往往不长命”。
难道是他?
沈迟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不,不对。周德明就算知道什么,也没有理由来翻父亲的遗物。除非……除非他在找什么东西。
他在找什么?
沈迟看向那个小收音机。
红色的塑料壳,已经褪色了,表面有划痕,看不出是什么牌子。他把收音机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突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在收音机的背面,有一道细微的缝隙。他用指甲抠了一下,缝隙打开了。
这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沈迟把纸条展开,那是一串数字:7-15-2009-3-2-8。
他的心跳加速了。
这是什么意思?日期?密码?还是……
他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一片混乱。
父亲为什么要把纸条藏在收音机里?这串数字代表什么?
沈迟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需要更多信息。
站起身,他最后环顾了一遍房间。阳光已经移到别处,房间里更暗了。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了。
门框上有一道划痕,很浅,但他注意到了。
这不是自然磨损,是有人用钥匙之类的东西划过。
有人在来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留下了痕迹。
沈迟松开手,大步走出房间。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他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一楼,他停下来,回头看向楼上。
那扇门后面,曾经是他的家。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空柜子和一个被藏起来的秘密。
他一定要查清楚。
口袋里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贴着他的大腿。那串数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7-15-2009-3-2-8。
2009年。
父亲去世的那一年。
沈迟走出单元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他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他问,声音很平静,“我爸的东西,是不是你收起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
“我爸的遗物。工具箱,笔记,那些书。”
“都在柜子里锁着啊,怎么了?”
沈迟闭上眼睛。
不是母亲。
那是谁?
“没什么,”他说,“我明天回去一趟。”
挂掉电话,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那些被拿走的东西,那些被藏起来的秘密,还有那串数字。
总有一天,他会全部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