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根据档案上的住址,找到了周德明的家。
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的灰色水泥已经斑驳剥落,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感应灯坏了很久,台阶上积着一层灰,角落里还扔着几个干瘜的烟头。沈迟站在302的门前,敲门。
“谁啊?”
门内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我是沈迟,沈国栋的儿子。”
门开了。
周德明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那种热情得有些夸张的笑,像画上去的,永远卸不下来:“哎呀,是小迟吧?都长这么大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把沈迟让进屋里,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殷勤得过分。客厅很小,布置得很老派,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茶几上摆着整套的紫砂茶具。周德明穿着深色的polo衫,袖口卷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金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周叔,您还记得我?”
“记得,怎么不记得。”周德明把水果盘推到沈迟面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爸总说,这小子将来有出息。”
沈迟没有碰水果。他看着周德明,试图从那张笑容可掬的脸上找出点什么。但对方把情绪藏得太深,那双小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像在算计什么。
“周叔,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我爸的事。”
周德明叹了口气:“你爸啊,技术没得说,厂里没人不服的。就是太轴了,不会变通。”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沈迟的反应,“你爸走的时候,我们都很难过……”
沈迟注意到,当周德明说“走”的时候,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而且他用的词是“走”而不是“去世”或“自杀”。这让沈迟更加确定,父亲的死有问题。
“周叔,您知道我爸去世前一段时间,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
周德明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能有什么事?就是工作上的事呗,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就知道埋头干活。”他转移了话题,“对了,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听说你在做音频修复?”
沈迟点头,没有接话。他在等周德明继续说。
“哎呀,这行当好啊,有技术,走到哪儿都饿不死。”周德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有这本事,肯定高兴。”
“周叔。”沈迟打断他,“我爸去世前一周,厂里来过几个陌生人,您知道吗?”
周德明的手顿了一下,茶杯悬在半空。
“陌生人?什么陌生人?”
“张姨说,有几个穿西装的人来找我爸谈话,谈完之后我爸脸色就很差。”
周德明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小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爸已经走了十五年了。”周德明看着沈迟,眼神变得复杂,“有些真相,知道了只会给自己找麻烦。你现在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想那么多。”
沈迟感觉胸口涌上一阵寒意。周德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这不是关心,而是一种威胁。
“周叔,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周德明站起身,脸上的笑容重新挂起来,但已经变得僵硬,“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有空常来坐坐,周叔欢迎你。”
沈迟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小迟。”
周德明突然叫住了他。
沈迟转过身,看到周德明的表情变得严肃:“听周叔一句劝,别再查了。你爸是好人,但好人往往不长命。”
沈迟没有说话。他看了周德明一眼,转身走出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走在楼道里,沈迟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周德明的反应告诉他,这个人绝对知道什么。那种过分的热情,那句“走”而不是“去世”,还有最后的警告——一切都像是一层一层的迷雾,遮蔽着某个他不敢想象的真相。
但他现在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突然亮了一下,又熄灭。沈迟站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那些被掩埋的声音,那些被消除的名字——他一定要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