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迟就出了门。
红星机械厂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小时候父亲下班回家,总是从那个方向走来。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他在城东下车,眼前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的厂区现在变成了创意园区,几栋老厂房重新刷了外墙,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口挂着“红星文创园”的金属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2018年改建。保安亭里坐着个年轻人,正在玩手机。沈迟说明来意,对方指了指园区深处:“厂史馆在3号楼一楼,你找那个张姨就行。”
3号楼是原来最大的一间车间,现在改成了展览馆。沈迟推门进去,迎面是一面照片墙,泛黄的黑白照片记录着工厂曾经的辉煌。走廊尽头传来打印机的声音,他走过去,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资料。
“请问,这里管档案吗?”
妇女抬起头,五十多岁,圆脸,眼睛很亮。她打量了沈迟一眼:“档案在二楼,不过你要查什么?”
“我想查一下我父亲的工作档案。”沈迟顿了顿,“沈国栋。”
妇女的表情变了。她放下手中的文件夹,站起身:“你是老沈的儿子?”
沈迟点头。
“哎呀,都长这么大了。”妇女快步走过来,绕到办公桌前,上下打量他,“我记得你小时候来过厂里,你爸抱着你,在车间门口照相。你那时候才这么点。”
沈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童年的记忆很模糊,尤其是关于父亲的。
“我是厂史馆的管理员,姓张,你叫我张姨就行。”她很热情,“你爸的技术是厂里最好的,当年进口设备坏了,都是他修的。只可惜……”
张姨叹了口气,翻着桌上的档案盒:“对了,你爸的档案应该在。我找找。”
她爬上二楼的梯子,在铁架最里面翻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档案纸已经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沈国栋,机电维修车间,高级技师。”张姨念着,“1985年进厂,2009年……2009年离职。”
离职。沈迟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官方说法是离职,实际上呢?
“张姨,我听说我爸去世前调过岗?”
张姨翻档案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档案放在桌上,点了点头:“是啊,本来在技术科干得好好的,突然就申请去后勤了。那时候我还奇怪来着,好端端的技术员不做,去看仓库?”
“什么时候的事?”
“2009年春天吧,大概二三月份。”张姨想了想,“你爸那会儿五十岁,还有几年就退休了不知道怎么突然要调岗。厂里领导也劝过,他不听。”
沈迟记下这个信息,又问:“那我爸调岗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张姨皱着眉思考:“这个……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对了,我想起来了。”
她突然压低声音:“老沈去世前一周,厂里来过几个陌生人,说是上面来检查的,专门找老沈谈话。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那天之后老沈脸色就很差。”
“陌生人?什么人?”
“不知道,三四十岁,穿西装打领带,看着不像厂里的人。”张姨摇头,“他们待了一下午,第二天就走了。后来没过几天,老沈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沈迟感觉胸口发闷。那些人是谁?来找父亲谈什么?谈完之后父亲为什么要调岗?
“张姨,您还记得那些人的样子吗?”
“记得啥呀,都十五年了。”张姨叹气,“只记得为首的那个戴眼镜,瘦高个,说话文绉绉的,像个干部。”
沈迟在笔记本上记下“陌生人、戴眼镜、瘦高个”。他还想问什么,张姨突然拉住他的袖子。
“小迟,这事我本来不该说。”张姨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爸走之前,把家里钥匙给了我一把,让我帮忙照看一下。后来……后来我去你家,发现你爸把很多书和笔记都烧了,就在那天下午。”
“为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张姨摇头,“但我看他烧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像在害怕什么。”
沈迟沉默着。害怕。他的父亲,那个在工厂干了三十年的技术员,在死前一周烧掉了自己的笔记。他在害怕什么?
从厂史馆出来,沈迟在园区里慢慢走着。下午的阳光很烈,照在水泥地面上泛白光。原来的车间现在变成了画廊和工作室,窗户里传来年轻人说笑的声音。十五年过去,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样。
他准备离开园区。
门口有个老人坐在花坛边上,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他正低头抽着烟,脚边放着一个布袋子。
沈迟从老人身边走过。
“等等。”
沈迟停下脚步,转过身。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天。烟灰掉在鞋子上,他也没有察觉。
“你是沈国栋的儿子?”
沈迟点头。
老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你爸是个好人。”
说完这句话,老人转身沿着墙根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园区门口。
沈迟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老人知道他,而且似乎想告诉他什么。但为什么只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他需要找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