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跳动,像某种不规则的心跳。他没有开灯,显示器蓝白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出紧绷的线条。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工作台边缘,节奏时快时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那个名字还在脑子里转。
父亲。
十五年来他努力忘记的两个字,现在以一种最意外的方式回来了。沈迟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修复意味着他必须面对可能被掩埋的真相,不修复意味着这卷磁带会像十五年前的真相一样,继续沉默下去。
他猛地站起来,走向墙边的老式设备柜。
工作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塞满了各种录音设备和专业仪器。墙上贴满了声谱分析图,密密麻麻的,像某种神秘的符咒。角落里堆着几台老式答录机,都是客户送来修复的,有些比他岁数还大。沈迟在这些设备间穿梭,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厨房里找东西。
他需要更多的设备。
普通的降噪软件对这段音频无效——这点他一开始就发现了。对方的消音技术很专业,用的是多层频率覆盖的手法,一层盖一层,像洋葱一样。但沈迟有他的独门绝技。
他的回声能力。
从业十二年,沈迟修复过无数疑难杂症。磁带老化、录音损毁、被噪音覆盖的对话、被技术抹去的细节——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太难。但真正让他在行业内立足的,是另一个本事:他能在某些特殊音频中听到被刻意消除的声音。
这不是天赋,至少他自己不这么认为。这是一种能力,像调音师能听出音准偏差,像老刑警能闻出谎言的味道。具体怎么来的,他说不清。也许是多年训练的结果,也许是天生对声音敏感。总之,当一段音频里藏着被覆盖的东西时,他能听见。
当然,每次使用这个能力都像在偷听别人的秘密。知道得越多,责任越重,这话一点不假。
沈迟从柜子里翻出一台老式的频谱分析仪。这是十年前从一个倒闭的录音室淘来的宝贝,比现在那些软件精确得多。他把磁带重新放入转录设备,开始一层层剥离那些被覆盖的频率。
时间过去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沈迟完全沉浸在了工作中,忘记了吃饭,忘记了休息。手指在调音台上飞快地操作,像在弹奏一架无形的钢琴。降噪耳机紧紧扣在耳朵上,把外界的一切噪音都隔绝开来。
几小时后,他成功分离出第一层被覆盖的音频。
那是一段对话。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缓慢,像在刻意压着情绪。内容听不真切,模糊得像隔着一整条岁月的河。但沈迟能感觉到,这个人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语气里有种决绝的味道,像在做某种最后的陈述。
更诡异的是,这段对话的背景音里藏着另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在低声抽泣。
沈迟摘下耳机,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空调机发出的嗡嗡声。他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眉头紧锁。
这段音频不简单,但没想到会这么复杂。
他决定继续往下挖。
沈迟调出那段分离出的音频,准备进一步分析。他打开频谱图仔细查看,放大每一个细节。忽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频谱图上有问题。
正常录制的声音,频谱应该是连贯的、渐变的,像一条平滑的曲线。但这段音频不是。它的频谱有明显的断裂和跳变,像是被剪切后又重新拼接在一起的。
沈迟调出更详细的分析报告,仔细比对。几分钟后,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这段音频被人为切割过。
至少三次。
这意味着什么?沈迟的大脑快速运转。有人不想让人知道这段内容,所以把它切成碎片,混在其他音频里。如果不是专业设备,如果不是他有过人的听力,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些断裂。
有人在刻意隐藏什么。
而这个人,很可能还活着。
沈迟盯着屏幕,胸口突然涌上一阵寒意。十五年前的消音手法,现在还在活跃的编辑痕迹——这不是一起简单的自杀案,而是一场持续了十五年的阴谋。
他需要知道更多。
窗外的城市已经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声隐隐传来。没有人注意到这间小工作室里发现了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沈迟脸上那种混合着警惕、兴奋和不安的复杂表情。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