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比南拎着两袋盒饭推开青年旅馆的玻璃门时,前台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抬起头,认出是昨天送赵小姐回来的那个警察,刚要张嘴打招呼,陈比南已经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梯。
二楼公共区域里,赵商女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正对着手机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那种,他从没见过她用这种表情跟谁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快,带着一种打了胜仗的舒展,跟审讯室里那个说“技术图纸、实验参数”的冷淡嗓音判若两人。
她把手机挂了,看到他的时候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干净。他头一回觉得她在自己面前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这一闪而过的表情切换让他心里那点酸涩又翻涌起来——他不想把这种不快当成吃醋,但涌到嘴边还是用警察问话的口吻问道:“和谁聊这么开心?”
“宋明远,终于拿到数据了,说要一起吃饭。”她说。
宋明远的事他看过案卷——图纸、实验参数、李志强扣下的数据——这些他都能理解,甚至能替她高兴。但付云通是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人。老周只给了他一个名字和一句“关系不一般”,剩下的全是空白。他开车来的路上脑子里转的都是这个名字,此刻站在她面前,看到她刚才跟宋明远聊天时那种轻松愉悦的表情,心里那点酸涩又被搅起来了,但他还是笑了笑:“跟我聊聊付云通吧,商女,我很好奇这个教你飞檐走壁和铅丝开锁的人是怎么样的人。”
“亦师亦友。”她非常简略。她知道两个人身份的差别——一个是警察,一个是飞贼,自己和他一样。所以过度暴露付云通不合适。何况陈比南还在回避期间,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了?她不知道的是,老周已经提前结束了他的回避,他今天来这里既是公务,也是私心。
“现在你和他还联系么?能联系到他么?”陈比南把老周跟他说的云南那边人贩子案中被拐孩子的情况简单讲了一遍——三叔的组织、玉希市那十多个失踪的孩子、海安这些年丢失的幼童、那个在派出所门口跪了一夜的年轻母亲。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压得很平,但他讲完之后,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赵商女沉默了片刻,说好久没有联系了,可以找一找联系方式,明天回复他。她既没有立刻掏出手机,也没有拒绝陈比南的请求。他站起来,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说饭冷了记得热一下。轻尘扬起,警车开走了…….
警车停在了附近商场的地下车库。陈比南把制服外套留在车里,换了件便服外套,穿过马路,推开了街角那家咖啡厅的玻璃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视线正对着马路对面的公用电话亭。 他要了一杯美式,没加糖没加奶,苦的。窗外梧桐叶被风卷起来,一片一片打在电话亭的玻璃上。
他不知道自己会等多久。她只说明天回复,没说今晚就联系。但他觉得她会去。她不是那种把事情拖到第二天的人。
……
五点半,赵商女的身影出现在青年旅馆门口。深秋的黄昏,冷风灌进她的外套领口,她单薄的衣衫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她拄着拐杖,走得比平时快一些,拐杖撑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很脆。她在电话亭前停下来,侧过脸看了一眼身后,推门进去了。
她投币,拨号,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才继续按完剩下的数字。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动…….
“付云通…..是我,你现在还好么?方便么?”她问。
“商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裹着绒布的刀。“是你吗?你现在在哪里?你这段时间怎么突然消失了?”
“我现在在海安市的公共电话亭……这边派出所觉得海安市可能有失踪儿童在你们那里……”
“该来的还是来了……”那边的声音越来越低,“以前 这些没和你说,是希望你走自己的路。”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三叔是谁?是你师父么?你是人贩子集团的?那些孩子现在在哪里?你不用再隐瞒我了。”她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螺丝刀,每一句都在往上顶,顶到那句“不用再隐瞒我了”的时候声音忽然抖了一下,随即又被她稳住了。
“那你直接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他们就好了……”他的声音平稳得像第一次在天眼里从洞口下来时不带任何情绪,还是老办法在激她,明知她做不出这种事。
“只要你不愿意,我不会给他们你的号码。但是关于那些失踪儿童的,如果你不提供线索,我永远无法再想见你。”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以至于她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玻璃门,确定话机上的计时红灯还在闪。
“警察怎么会找你?是你被抓了?你什么时候回海安的,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声音无法掩饰那份深沉的担忧。
“没事了。图纸没有弄到,但李志强的把柄在我手上,他撤销报案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早知道,不如我来办这件事。我已经有案底了。没差别。可你……”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和三叔人贩子的事情相关联。”她的声音又冷得像刀子。
“你想知道,我就来找你,亲口告诉你,你在哪里?”
“你先告诉我,那些被拐的孩子在哪里?“她不依不饶。
“我给你一个号码 1##########,这个是郭宇昌,郭医生的电话号码。他和那20多个孩子在一起,在玉希市娥山县的一个山村,那里交通很不方便,村民都搬走了,我们从水路把孩子带进去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什么?你们为什么不把孩子交给警察?付云通,你到底有没有办过拐卖儿童的事情?“
“我?我拐卖儿童? 我自己就是被拐卖的儿童。”他的声调高起来,先是气愤,接着转成自嘲,最后落成委屈。
“我们到航空学院后面的亭子见面,你什么时候到?就是……就是我想见你。”她的声音平直,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我三天后到……..”
………
马路对面的咖啡厅里的一个靠窗座位上,便服的陈比南看到了这一切。他选择暗中观察,是在保护她——万一付云通真的涉及重案,赵商女私下联系的行为,必须有一个合法的目击证人来为她作证,证实她没有串供。他记下了那个公用电话厅的位置。很快刚刚联系过的那个电话号码会出现在派出所的办案信息里面。
咖啡厅里有人在背景音乐里放一首英文歌,歌手的声音慵懒得像刚从午觉里醒来……
这时他手机响了,是赵商女。
“我联系到付云通了,关于被拐孩子的情况,你们打这个号码1##########,郭医生,他在山里面照顾这20多个孩子。付运通也曾经是被拐卖的儿童。他没有参与过拐卖。”她在为他辩解。
“赵商女,谢谢你配合警方的调查。同时我告知你,付云通是警方需要进一步核实的重要关系人,目前不能排除他与案件的关联。”
她的手僵硬地握着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