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用尽力气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周亦凡总算克制住了。
“小点声音。你就非得这么大嗓门吗?”
老马越发虚弱疲惫地说:“难道你真的以为我是个勾结罪犯买卖文物的黑警察……”
周亦凡撇撇嘴:“少来,别他妈忽悠我,老娘不信,你这剧情太俗套了,没走心啊!香港警匪剧看多了吧?”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老马深沉悲凉地轻声说道,“我也不指望你会相信,我只是有一件事拜托你……”
周亦凡拖着老马的胳膊,磨磨蹭蹭地往前走,没有回话。
老马把头压低,靠近周亦凡的耳边,细细碎碎地应声说道:“我只求你一件事,如果我活不过今天晚上,拜托你帮我跟一个人接个头。”
周亦凡的心一下子沉沦到谷底。
老马的表情和语气,不是欺诈。就像周亦凡自己说过的,作为刑警,阅人无数,她清晰地了解什么样的表情、语言、动作,蕴含了什么样的信息。
但是,她还是不敢轻易确认。
“就算你是卧底?你怎么确定我不是另一个黑警?”周亦凡试探着问,“你就这么相信了我?”
老马辛酸地苦笑,摇摇头:“很难说,其实早前,你在村路上出现的时候,我跟踪你,就是因为对你有了怀疑……”
“你怀疑我也是黑警?”周亦凡问道,“是不是?”
“没错!”老马坦白承认,“我确信有一个警察是个黑警,而且就在你们省城来的小组之中,如果你在这里出现,那么你的嫌疑很大!”
“这话怎么讲?”周亦凡心中一动,隐约冒出了一个念头。
“因为你昨晚半夜从我的办公室逃跑了……”老马讥笑地说,“谁逃跑,谁可疑!”
周亦凡明白了。
昨天晚上,几乎所有省城来的专案小组成员,都在兰坊本地公安局大楼里,包括姜铁,包括老梁和其他人,只有她周亦凡借故逃跑了。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周亦凡说,“在那种情况下,我要是另外的黑警,我就一定不会逃跑,逃跑了就会暴露,而我敢逃跑,不是恰好说明我心里没鬼,光明正大!”
周亦凡的话有点强词夺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老马喘着粗气,嘿嘿笑了一下:“可是,我在这次卧底任务中得到的另一项指示,就是今天早上来到这里,跟另一个卧底的黑警见面,而你却恰好出现在这里。”
周亦凡使劲儿地想了一下,居然忍不住笑了:“你他妈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跟绕口令似的,我都听不懂!”
老马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是说,我是个好警察,真卧底,在我卧底的任务里,要求我今天早上来这里跟另一个卧底见面,我要见面的那个人也是个警察,但他是一个真的黑警,也就是说,我是梁朝伟,他是刘德华,我们俩无间道,你懂了没?”
周亦凡一对大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转,说:“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我是刘德华?”
“对!”老马没好气的说。
“你怎么确定,这个黑警一定是在我们省城来的小组里?”周亦凡追问。
“因为,这个人杀死了大老二……”老马艰难地说道,“你还记得昨天晚上我为什么那么怀疑,是不是你杀死了大老二?”
周亦凡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想起来被丢弃在山猫的修车厂隔壁胡同里那个可怜的流浪汉,被挖去了仅剩的一只眼睛。
“我当然记得!”周亦凡气鼓鼓地说,“你一个劲儿的审问我,就差点把我吃了,你还找了一个线人来企图陷害我。”
“线人?”老马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哦,你是说那个修车厂的小黑胖子,他不是我的线人,他只是我找来指证你的证人……证明你有很大的嫌疑!”
老马犹豫了一下,很明显是在考虑和抉择,才接着说道:“其实,我的线人是山猫!”
周亦凡一下子愣住了!
原本已经接近明晰的线索再次纠结在一起——小黑胖子不是老马的线人,那他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是老马的线人?
山猫才是老马真正的线人!
也就是说,老马和姜铁一直在分享同一个线人的情报。
老马看着周亦凡闪烁的眼神,疲惫地说道:“但是我没想到,昨晚上,老梁轻易地放跑了你,你这一跑,嫌疑更大了。”
“但是你怎么能确定,一定是那个黑警杀死了大老二?”周亦凡急促地问,“而且你怎么确定那个黑警是我们专案小组里的人?”
这时,老马忽然轻轻地在周亦凡胳膊上捏了一下。
周亦凡一愣,一抬头,却瞥见老梅正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眼神阴冷地盯着她和老马。
周亦凡急中生智,骂骂咧咧地吼道:“快走,快走,别他妈招老娘生气啊!”
说着,拉扯着老马往前匆匆忙忙地赶了两步。
老梅满意地点点头,扭过头向前走去,周亦凡嘿嘿一笑,又拖拉着放慢了脚步。
老马气喘吁吁,脸色苍白,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不瞒你说,其实,大老二也是我的线人。”
“啊!我明白了……”周亦凡恍然大悟:“山猫是你的线人,你利用山猫在客户修车时安装的窃听器搜集各类线索,然后大老二也是你的线人,你利用他们俩之间的特殊关系,让大老二监视山猫的举动!”
“没错!”老马痛快地承认了:“我不这么干,怎么会有又多又好的线索来源。”
周亦凡这下子完全明白了——为什么大老二总是逡巡在山猫的修车厂附近,卖唱,乞讨。
老马吃吃地喘息着,说:“昨天下午,大老二被杀之前,正好是我们准备要从市局出发去思故乡的时候,那时候,我突然接到了大老二打给我的电话,那是我们之间专线联络电话,没有紧急的事情,他不会打给我。”
“后来呢?”周亦凡追问,同时在心里揣摩判断着。
“当时时间很紧急,我接通了电话,只听到大老二说了一句话……”老马沉思了一下,模仿着说道:“‘你们这些省城来的条子,干嘛非要……’,只有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然后就断线了。”
条子,在黑话里就是“警察”。
老马模仿着大老二的语气,貌似强横,实则恐惧的感觉十分逼真。周亦凡跟大老二见过面,说过话,她知道老马模仿得很像。
“也就是说,当时大老二面对那个凶手,偷偷地拨打了你的电话,想透露给你,结果只让你听到了这一句话,就被人杀死了!”周亦凡分析说。
“对,当时我还没意识到什么,以为大老二只是又喝多了在说胡话。”老马叹息着说:“直到去思故乡的路上,我们接到报案,我才意识到。”
周亦凡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对,所以你怀疑的没错,那个时候,所有的省城来的条子,只有我不在局里,而且,我昨晚还逃跑了……”
说完这句话,周亦凡忽然觉得心口一痛,喉咙一酸,有一股情绪要奔腾发泄。
她一下子明白了——老梁。
老梁为什么那么简单地就答应了自己的要求,若无其事地放走了自己。
那个深沉,木讷,厚道,但是一直隐藏了自己是六感者的真实身份,蒙蔽了所有同事的老好人,一定就是那个来跟老马接头的黑警。
但是,周亦凡却还是不能相信,老梁会是那个杀死大老二的凶手。
就算老梁隐瞒了很多事情,但是他在关键时刻,还是愿意牺牲自己去拯救姜铁和周本平,就算他是个神秘人物,但他不是会滥杀无辜的凶手。
一切依然扑朔迷离。
而老马,一个一度被她厌恶,戒备,敌视,甚至重伤的坏蛋,真实身份却是一个忍辱负重的卧底。
这需要多么巨大的牺牲精神,和多么隐忍的勇气,甚至,是面对自己亲人死在自己面前。
“那你怎么又相信我了呢?”周亦凡忍住内心的激动,艰难地问。
老马艰难地把头抬起一点点,看着周亦凡,慢慢说道:“因为你给了我一刀,把我摔个半死,我才确定你不是那个黑警。”
“趁着我现在还有力气说话,我告诉你,你好好记着……”老马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如果我有什么意外,我想拜托你把这个计划继续下去,好在很快就结束了,我需要跟我们这一方面的另一个卧底接头,你记住,他是我们这一方面的人……”
周亦凡拼命低着头,忍住泪水,用力点点头:“嗯,我明白,这个人就是傻强!你说,你说吧……”
“这是一个布置了很久的计划,主要的策划直接来自于省公安厅,而更上层的意图则来自于中南海的权力中枢……”
老马尽量调整呼吸,低低地在周亦凡耳边说道:“大约十几年前,我们发现兰坊一代有涉嫌重大盗墓的团伙,跟国内的销赃集团和海外的销赃集团都有联系,他们盗卖未公开发掘的墓葬文物,筹集了大量资金……”
“然后呢?”周亦凡问。
“算了,这其中的关节太多,现在没时间说清楚,太复杂了!”老马意识到问题的关键点:“我只拜托你,如果我今天死了,你要代替我跟那个傻强接头。”
老马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不可闻:“你告诉他……”
周亦凡忽然伸出手捂住了老马的嘴。
老马的眼神里露出了惊慌不解的表情。
周亦凡很妩媚地笑了一下:“他妈的,老梁那个杂碎,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老马愣住了,只在一转眼的功夫,老马的眼睛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很明显,老马已经明白了周亦凡的暗示。
老马悄悄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周亦凡的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老马每写一笔,周亦凡的心头就被横压了一根无形的重担,让她呼吸局促,头晕目眩。
老马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直到写完,周亦凡死死地盯着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
老马淡然地苦笑了一下,他的表情是:你要相信这是真的!
老马写在周亦凡手心里那两个字,每个字都四平八稳,横平竖直,没有一笔弯折。
此时此刻,在炼师的农家乐院子里。
刑警老梁忽然神情诡异地呵呵冷笑,搞得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几个人都看着老梁,老梁干笑了两声,却顾左右而言他:“现在几点了?你们都折腾了这么久,难道不饿吗?”
他面向炼师说道:“好歹你也是个开饭馆的,能不能整点儿吃的啊?”
炼师的面色越发青灰,但气势依然强横,说道:“本来按道理来说,大家难得聚在这里,我老头子本来应该尽一尽地主之谊,只可惜,老子现在身受轻伤,不方便下厨造饭,大家如果饿了,不妨自便吧!”
说罢,他斜睨着教师和毒刺,满目怨毒。
毒刺反倒不以为意,只是转向教师,轻轻地牵了一下教师的衣袖,小声说道:“嗯,我可是饿了,给我做点儿吃的吧!”
教师轻柔地笑道:“好,你想吃什么?”
毒刺笑嘻嘻地看了看炼师:“唉,不知道他们家饭馆都什么招牌菜?”
这时,在一旁已经观望了很久的老七,突然开口道:“想都不要想……”
老七眼神瞟了一眼大房子:“厨房在那里面,高功老大的尸体也在里面,曹山也在里面,你们要是有话好商量,就去做饭吧。”
毒刺和教师对视了一眼,红颜和老梁对视了一眼,各自面面相觑。
实话实说,经历了整整一夜和一个上午的波折,所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现在,只要有一口水,一碗饭,都已经是奢侈的享受。
但此时,厨房掌握在曹山的手里。
红颜抱歉似的说道:“不好意思,如果是为了高功老大的遗体,我可以进去把他抱出来,但是曹山呢,抱歉,我无能为力。”
教师想了一想,喃喃自语地说道:“凭什么曹山在里面,我就不能去做饭了呢?我跟曹山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炼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想说点儿什么,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时,突然从大屋里传出一阵淬火爆锅的声音,院子的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随即又飘散出一阵油火爆炒肉片的香气,紧接着,一阵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中午了,大家都饿了吧!”大屋子里传出曹山嘶哑憔悴的声音:“不如我做几个小菜,大家边吃边等好不好!看样子周记者还得有一阵子才能回来呢。”
院子的几个人一时有点儿失措,反倒是老梁镇定,笑着说道:“不知道,曹厨师打算做几个什么菜呢?”
只听屋子里炒勺铁锅叮叮当当碰撞了几下,曹山说道:“我师父这破饭馆子,也没什么好菜,也没什么海鲜,连肉也没什么鲜肉,好在我面前就有一具新鲜的尸体,我想,切点儿大腿做个小炒肉也不错……”
话音未落,红颜已经面色惨白,尖叫一声,冲了出去,眨眼之间蹿入了大屋之中,随即就悄无声息,就连炒菜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老七和毒刺都有蠢蠢欲动的意思,炼师没有阻止,教师却厉声呼喝:“不许去,可能有诈!”
老七和毒刺暗自思忖了一下,终于按住不动。
老梁左右打量着老七,毒刺,炼师和教师四个人,默默地想了一下,终于决定大步地向大屋走去。
“小心有诈!”老七低声提醒道。
“没事!”老梁头也不回,摆摆手:“不管怎么样,曹山是不会杀我的,我是六感者嘛!”
老七顿时语塞。
老梁走到门边,还是犹豫了一下,但终究横下心来,一脚跨了进去,然后,就是悄无声息。
院子里还剩下四个人,炼师,毒刺,教师,和一个昏迷不醒的保安。
没有人能料想,大屋里面发生了什么。
天地之间一时无比萧索寂静,一口凉风吹过,远处麦苗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而来。
毒刺轻轻地闭上眼睛,在空气里悠悠长长地吸了一口,轻声说道:“好香啊……”
这一刻,他不再是个冷酷的印度杀手,只是一个天真未泯的小孩子。
炼师也闭目沉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说道:“他来了!”
“谁?”教师心惊肉跳地追问,“谁来了?”
炼师微微地睁开眼,惨淡地苦笑:“是我的师父。”
教师一时惊疑不定:“你的师父,是谁?”
“他的师父,就是我!”
一个深沉、苍老的声音在小院的栅门外传来,教师惊慌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消瘦颀长的老人,正在轻轻地推开小院的栅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冷峻美艳的女子,女子的身后,站着一个沧桑落拓的中年男子,正是闻道士。
“听说你们都有点饿了……”老人推开栅门,缓步走进,边走边说道,“这里有好多故友,好久不见,不如我们来弄点酒菜,喝一杯吧……”
眼看着这老人愈走愈近,炼师无比艰难地吞咽下一口唾沫,在干涩的喉咙中发出一声哀求似的声音: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