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姜离素来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宛若被巨石砸裂的冰面,寸寸崩碎。
擦拭刀身的动作骤然僵住,指间鹿皮无声滑落地面,轻响微不可闻。
可在死寂囚车之内,这一点动静却被无限放大,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萧景珩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神色异变。
那双平日总带几分慵懒戏谑的桃花眼,瞬间锐利如鹰,牢牢锁住她骤然苍白的面容,还有微微发颤的指尖。
他没有出声,身形下意识前倾半步,不动声色,已然挡出一道隐晦的守护姿态。
姜武。
原主的嫡亲兄长。
穿书而来的记忆碎片里,这个名字盛满了童年暖意,是那个总会把最大一块饼都留给妹妹的少年。
三年前他投笔从戎,戍守边关,此后便杳无音信。
老御史姜文渊屡次上书问询,皆被朝中以军务机密为由搪塞遮掩。
朝野上下,乃至姜家内部,都早已默认他战死沙场,甚至悄悄立起了衣冠冢。
可此刻,这个尘封三年的名字,竟从一名北狄降将口中吐出,
还与京城林家内奸、致命罪证死死缠在了一处。
他没死。
他还活着。
更惊人的是,他已然成了林家不惜勾结外敌,也要不择手段抹除销毁的关键人证。
狂喜与彻骨寒意瞬间交织,冲垮了姜离所有理智。
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第一次燃起汹涌难掩的烈焰。
“来人!”
她猛地转身,声线褪去往日沉静,染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沙哑。
“封锁全营营帐!连夜提审所有北狄俘虏,重点彻查拓跋烈亲卫!
凡有关姜武的一切讯息,一字一句,不得遗漏!”
军令如雷,快得不容迟疑。
囚车外的亲兵先是一怔,可望见她眼底那股凛冽杀机,不敢耽搁分毫,轰然领命,立刻四散传令。
鸣沙关大营,刚迎大捷的深夜,再度被森然肃杀笼罩。
火把如龙,穿梭连绵营帐。
士兵粗暴喝问、俘虏惊恐哀嚎,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萧景珩望着她雷厉风行的背影,心底已然了然。
他不多追问,转身缓步走到被钉在囚车角落的呼延灼身前,语气冷冽如冰:
“除了你方才所言,拓跋烈还知晓什么?姜武身在何处?”
呼延灼心神早已崩溃,只求速死,有问必答:
“小人不知详情……大帅只说,要从大雍降兵与囚犯里寻此人。
此前攻破几处边关小堡,掳获的人,全都关在后营囚帐……”
不等他说完,萧景珩已然迈步踏出囚车。
他没有追向姜离,径直去往关押拓跋烈的帅帐。
拓跋烈刚从昏迷中醒转,重伤缠身,连动一根手指都艰难无比。
军医施针勉强吊住他最后一口气,此刻的他,如同搁浅岸边的游鱼,只能徒劳喘息。
望见萧景珩走入帐中,他浑浊眼底,瞬间迸出浓烈怨毒。
萧景珩拉过一张胡床,在榻前从容落座,语气平淡,仿佛闲谈无关己身:
“你的阿史那部,此刻想必已收到你兵败被俘的消息。
你猜,你的宿敌,亦是暗中盟友的阿史那云,会做什么?”
“他会借机安抚你的族人,接管你的牛羊牧场,顺带……迎娶你最宠爱的妻妾与女儿。”
拓跋烈喉咙发出嗬嗬低吼,眼底血丝暴涨。
“我可以派人递信回你的部落。”萧景珩不疾不徐续道,
“告知众人你尚在人世,只要安分守己,便可留你一命,在大雍做个安稳囚虏。
可若是部落异动,或是有人妄图抗拒阿史那云的‘好意’……”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烛火映照下,残忍意味尽显:
“我便将你,连同麾下三千余俘虏,尽数在鸣沙关前筑成京观。
我想,阿史那云,定会乐见其成。”
拓跋烈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随时都有气绝之态。
他戎马一生,不惧沙场战死,却绝不能接受族人因自己遭灭顶之灾。
“那个名叫姜武的大雍军官,在哪?”
萧景珩终于道出那个名字,一字一顿,重锤落心。
拓跋烈眼神剧烈闪烁,满是绝境里最后的挣扎。
良久,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吐露隐秘:
“他和其余重伤囚犯,都被关在最西侧伤俘帐……
我们还来不及审讯,便割了他舌头,防他泄露机密……”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士兵急促禀报:
“殿下!姜大人!找到了!西处伤俘营,寻到一名形迹可疑之人!”
黎明破晓,天际泛起鱼肚白。
稀薄晨光混着血腥尘土,洒落在鸣沙关残破的断壁残垣之间。
恶臭弥漫、呻吟不绝的伤俘帐内,姜离终于见到了失散三年的兄长。
眼前之人早已看不出昔日少年模样。
蜷缩在肮脏草堆里,衣衫褴褛,满身新旧伤痕交错纵横,鞭痕、烙印、刀伤层层叠叠,仿佛受尽世间所有酷刑。
面颊凹陷,颧骨突兀,乱发枯槁如草。
唯有一双眼,在望见姜离的刹那,骤然迸出骇人的光亮。
他想要开口,被割去舌头的口中,只能发出一串含糊呜咽。
姜离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
她蹲下身,不顾满身污秽,轻轻攥住他手臂,缓缓捋起破烂衣袖。
左臂内侧,一枚朱砂刺就的梅花烙印,虽已褪色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
那是姜家子弟远行必刺的族记,寓意踏雪寻梅,早日归乡。
这一刻,姜离强忍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穿越异世而来,她从未对这具躯体的过往生出这般强烈的共情。
可血脉相连的亲情,此刻如熔岩焚心,滚烫而酸涩。
“哥……”
她轻声低唤,唯有自己可闻。
姜武见她确认族记,情绪瞬间失控激动。
拼尽残余力气,伸出尚且完好的右手,在满是尘土的地面奋力划动。
指尖虚弱颤抖,线条歪歪扭扭,可轮廓笔锋分明,只凝出一个残缺的字——
林。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响起急促号角。
不是示警,不是战鸣,乃是迎接朝廷贵客的迎宾礼号。
一名亲兵匆忙入帐,面色凝重急禀:
“殿下,姜大人!关外来了一队人马,高举的是……京城兵部大旗!”
姜离心头骤然一沉,不祥预感瞬间攫住心神。
她与萧景珩目光交汇,彼此眼底皆是同一份凝重。
鸣沙关大捷捷报送出不过两日,京城反应未免太快。
况且来者不是嘉奖慰劳的内使,竟是掌兵权的兵部大员。
事出反常,必有阴谋。
姜离与萧景珩快步登上城楼,关外队伍已然行至关下。
为首之人身着二品官服,面容白净,眼神精明倨傲,正是当朝兵部右侍郎张荀。
他身后五百京城管甲鲜明、装备精良,与鸣沙关满身血污、甲胄残破的守军,形成刺眼对比。
无半句慰问,无半分寒暄。
张荀验明身份后,当着全城将士之面,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凌空展开,语调尖利傲慢,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九皇子萧景珩身任监军,玩忽职守,致使鸣沙关主将阵亡,军心动荡;后擅调兵权贸然出击,虽有小胜,却藐视君令,国法难容。
另,废妃姜氏妖言惑众,干预军政,罪无可赦。
即刻免去萧景珩监军之职,收缴姜氏所有文书兵符,二人即刻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会审,听候发落。
钦此!”
城楼之上,死寂瞬间蔓延。
浴血拼杀的将士们人人瞠目,难以置信。
没有嘉奖,没有抚恤,浴血守住边关换来的,竟是一纸定罪诏书。
何谓侥幸小胜?
关外近万敌军尸骨、生擒敌帅拓跋烈,难道皆是虚妄泡影?
“张大人。”
萧景珩面无表情,声线冷得落霜,“鸣沙关大捷奏报早已送抵京城,圣旨之中,为何只字不提?”
张荀收起圣旨,皮笑肉不笑答道:
“殿下此言差矣。捷报朝堂已然收到,可林相与诸公皆觉疑点重重。
本是必败死局,何以骤然逆转?是否暗中与北狄私相交易,演一出苦肉计邀功请赏?
种种隐情,皆需三司彻查,方能以正国法。”
他刻意加重“林相”二字,其中威胁警示,昭然若揭。
“来人!”
张荀大手一挥,语气跋扈,“即刻接管城防!将萧景珩与姜氏,给本官‘请’下城楼!”
身后禁军闻声举刃,便要上前拿人。
“铿锵——!”
副将王德忠猛地拔出腰刀,横刀而立。
身后数百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鸣沙关将士,几乎同时拔刀出鞘。
刀剑铮鸣连成一片,凛冽杀意瞬间上前,将萧景珩与姜离牢牢护在正中。
将士们用兵刃摆明立场。
他们只认带他们死里逃生、打赢胜仗的皇子,只敬扭转危局、救全军性命的姜大人。
城头气氛剑拔弩张,内讧一触即发。
“都住手。”
萧景珩沉声开口,语气不高,却自有不容置喙的威严。
王德忠等人满心愤懑不甘,终究缓缓收刀,依旧围成人墙,满眼敌意盯着京城禁军。
“圣旨,我接。”
萧景珩平静伸手,从张荀手中接过那卷冰冷圣旨。
被禁军押走前,他借着侧身错步的瞬息,飞快将一枚刻着猛虎纹路的私人印信,塞入王德忠掌心,以仅有两人可闻的语速急嘱:
“即刻带上姜武,还有拓跋烈留下的布防图残卷,连夜离开鸣沙关。
持此信物前往燕州投奔威远侯。
记住,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王德忠心领神会,重重点头,将印信死死攥紧。
萧景珩深深看了姜离一眼,无需言语,眼神已然道明一切:
别怕,这只是棋局开端。
边关战事已了,真正的博弈,在京城。
姜离微微颔首,敛去所有外露情绪,重归古井无波的沉静。
冰冷镣铐,缓缓锁上二人手腕。
在全关将士悲愤不甘的注视下,大雍最年轻的亲王,与逆转战局的奇女子,
如同两名重犯,被禁军押着,一步步走下亲手守护的城楼。
身后鸣沙关矗立晨光之中,宛若一座沉默的墓碑。
前路千里,直指风暴漩涡——大雍京城。
押解队伍行得不急不缓,张荀一脸自得,尽享掌控皇子与功臣命运的快意。
无人察觉,萧景珩被镣铐禁锢的指尖,正循着铁链节奏轻轻叩击。
平静眼底深处,一缕寒芒悄然汇聚酝酿。
鸣沙关至京城,千里路途,遍地皆是猎场。
而真正的猎手,永远能在瞬息之间,逆转猎物与猎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