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是每晚都有动静，只不过偏巧今晚被他们撞见罢了。
那影子走得急，却不慌乱，脚下踩着冻硬的草茬子，沙沙沙沙，像是秋天的蝗虫过境。
三人心中一紧，屏住呼吸，定睛一看，都认出来了。
慕容妱澕率先开口：“苏苏，你有没有觉得这人眼熟？”
云苏摩挲下巴，正在记忆中搜寻此人身影。
如花已然直接回答：“是阿炳，这人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见人便低头笑，那股子老实劲儿，搞不好连马都敢欺他，难道你们在哪里见过他？他怎么了？”
云苏眸中放光：“哦。我想起来了，他就是在萌主府门前闹事的那伙领头人。”
如花难以置信：“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
慕容妱澕恍然大悟：“我也想起来了，就是他。”还顺带点头如捣蒜。
如花蹙着眉头低垂眸：“没想到居然也有他的份，真是人不可貌相！”
慕容妱澕顺着话接：“嘿，碰的好不如碰的巧，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倒是省的我们许多曲折。”
阿炳在带头起哄的时候，如花在外巡逻，若不是此次事件，凑巧让她也跟过来，慕容妱澕与云苏估摸一直都不能知晓这人的底细，现今看来，此人不简单，恐怕还有更深的底细。
只是今夜蹊跷古怪，他身后竟没跟一个人。
如花微微皱眉，心里暗暗思算：自己分明交代过安胖子加强防卫与巡逻，特意要求夜里加派人手，因着对杏儿心心念念，便尤其是多吩咐几次直通往骨萌原中这条界口路道，更要一刻不停地盯着。如今阿炳大摇大摆地来了，安胖子那边却半点动静没回禀——要么是底下人偷懒耍滑，未及时汇报，要么是某些地方有疏漏，最怕的，便是巡卫里头也被人插上了钉子，才会让阿炳如此轻易地独自前来，真叫一个旁即无人。
慕容妱澕与云苏觉得如今这情况不太对，二人记得安胖子是草原上的汉子，身材魁梧，性子豪爽，但办起事向来稳妥，连萌主夫妇与巴雅尔的左膀右臂都觉得此人是可造之材，怎会如此疏忽？
这骨萌原出入口的马厩是一座汉式土坯房，原先杏儿守护在此处，一直住边上的帐篷。
阿炳到来，就径直闪进’杏儿’的屋帐里，接着便再没出来。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帐帘掀开，出来的却不是他。那人身材瘦小，比阿炳还矮了半个头，一件破旧的皮袄，走路的步子却极稳，至少是练过基础功夫的。他半猫着腰摸到路口，借着月光，先是往东边望了望，又转身往西边瞅，脖子伸得老长，活像一只探风的黄羊，还能看见帐顶的毡子破了一角，被风掀得一起一伏。他在出入口处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那眼神里，有警惕，也有急切，分明是在等人。
天上星子密得像撒了一地的黍米，北斗七星的斗柄斜斜指着北方。老人们说，斗柄指北，天下皆冬。这残冬的夜，看来还长着呢。
又过了好一阵子，夜色愈发浓了。残冬的夜黑得早，也黑得透，天上又忽然变得连一颗星子都没有，像是刚刚被谁用墨泼过。远处吐护真水的冰面反着幽幽的白光，除此之外，四下里黑洞洞的，只有’杏儿’那间毡帐门口透出一点昏黄，像是冻在夜色里的一粒火，映得她耳垂上那对南诏银铃忽明忽暗——这原是杏儿从不佩戴的饰物。
门帘掀开，’杏儿’提着一盏灯，缓缓从昏暗的毡帐内踱步而出。那灯是黄铜打的，巴掌大小，壶嘴似的灯头里燃着一捻灯芯，只是那灯盏的形状——如花盯着看了又看——不是杏花形，倒像一只寻常的铜盅。
三人见‘杏儿’低低说了句甚么，声音压得极轻，像是在试探什么，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小心。
藏身的那几块崩裂的花岗岩后面，石壁上挂着霜花，寒气顺着石头往上爬，膝盖底下的石头冰得发疼，三人依旧一声不吭。
以前的如花，眼底常常对生活细节掠过一抹不以为然——她这人，平日里最不耐烦记这些琐碎，哪盏灯配哪样油，甚么香气该飘多远，她向来觉得，那是吃饱了撑的才操心的事。可杏儿的事，不知怎的，她看得比谁都细，一样样都记在了心里，杏儿喜欢甚么，不喜欢甚么，甚么时辰做甚么事，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如花记得，杏儿那盏灯是杏花形的，尽管也是铜制，可薄薄的铜片敲出花瓣的模样，灯芯就藏在花蕊里。灯油也是特制的杏花油，以前听说过这玩意儿能是从南方来的稀罕物，一瓶子能换三匹马。整个骨萌原，只有杏儿用得起，只有她舍得用，因为也只有她会提炼，自采的杏花需浸经七七四十九日方成。
如花忆起杏儿为自己治疗寒症时，说那杏花油是朋友带来的味道，原是出自云中郡的早春杏花，路遇骨萌原得见千年杏树，便慷慨的将杏花油的制作方法告知杏儿，从那时候起，杏儿所使用的灯油便仅此一种，再无更换。
那杏花油燃烧时香气虽淡，在这牛粪羊脂味弥漫的帐区里，格外好认，但也怪得很——草原上风大，可那香气越是风大，越是贴地走，能飘出半里地去，在暮色四合时悄然弥漫，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杏花芬芳之中，连守夜的狼犬都会放缓吠声。
以往杏儿点灯，这时候的杏花油香气早该散开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别说隔着几座毡帐，半个营子都能闻见那股子甜丝丝的味道，渗透四周的能力，好比即便是慕容妱澕他们藏身之处再远，依着往常的经验，也能隐约捕捉到那抹飘逸的杏花香。
可今夜，甚么都没有。
‘杏儿’手里提的，不再是那盏杏花灯！帐子透出光，闻着也没有那股熟悉甜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