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花依着草原冬酿的习俗，先以指尖蘸酒弹向空中，又弹向地面，这才仰头饮下。一连三回以示敬意，经了霜雪的喉头滚过热辣，酒气上涌。她垂首半晌，再抬头时，眼里已汪着一泡泪，在炉火下亮得灼人：“是的，妱妹子说的没错，就是她。”她直接承认回忆中的杏儿了。
慕容妱澕瞧如花将银壶攥在手里，没还回去，云苏也不讨，此刻听她这般说，沉吟片刻，问道：“那如花阿姊今日来寻我，可是有甚么事？总不会单为追怀往事而来罢？可你专程叙旧的对象，也不该是我呀。”
如花曲指随意轻碰鼻尖，说话时牙关微微打颤，不全是因为冷。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是，那天白日里所见，令我心中不安，我总想去老杏树那边看看，所以来寻你，我一个人……”话说不下去，便不再说了。
“我想，你既知我已熄灯，来找我却不敲门，应该不是不好意思吵醒我吧？”慕容妱澕问得在理，只因忆起方才屋内只余炉火微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近有似无，自己盯着那微弱跳动的火光出神，担忧给侍女添麻烦，便将屋中灯熄了，她不过是对着炉盆分神，呼吸悠长，难怪如花误以为她睡了，“是不是有甚么急事，才出此下策？难不成是怕我跑了，没人陪你夜半叙话？这话你自己信，我可不信！”
如花轻咬下唇，无意识地攥紧银壶，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壶在她掌心转了小半圈，壶嘴朝东又朝西，像是替她拿不定主意：“我……起只是还没有想好，到底去不去。”
慕容妱澕没想到等来这样的回答，微微挑眉，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那你在外头拦着不让我出门，又是何意？莫不是在戏弄我？”她说话时呵出一团白雾，月光也没照现她的唇角微微扬起，还有那笑意里带着的了然。
如花脸颊腾地红了——不知是酒劲，还是窘迫。她嗫嚅道：“不，并非如此，不过是怕你就这么走了，就没人陪我去了，去罢，怕白跑一趟；不去罢，又怕……总之，我一个人，心里实在没底。”
她眼神里闪过慌乱，又迅速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壶身的錾花，那纹路硌着指腹，像是她此刻的心事，凹凸不平。半晌，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怕自己判断失误的忐忑，有对前路未知的畏惧，但最深处，却是怕那老杏树下，真的藏着不愿面对的事实。
慕容妱澕定定看了她一息，忽而笑了，目光柔和却坚定：“这不就是你的答案了么？你既担心杏儿，又怕我跑了没人作伴，那便去罢。”
如花猛地抬头，愣怔地看着她，声音发颤：“我…我怕是我看错了、想错了、也去错了，更怕…”她喉头哽住，再说不下去。
慕容妱澕站起身，将斗篷往肩上拢了拢：“怕什么？前怕虎后怕狼，你可有寻的答案？可能心中安稳？可能见到真的杏儿？若真有事，我总在你这边的。” 她伸手拉了拉如花的衣袖，动作自然得像是姐妹间再寻常不过的亲近，“你总是这样，永远得不到答案，早去晚去都是去，既然如此，不若我们现在就去？”
门口，云苏早已备好灯笼，背对着她们立在寒风里，像是替她们守着这一方天地，又像是刻意回避两个女人之间，那些不宜为外人道的心事。
如花未曾料到，慕容妱澕不过三言两语，竟似拨云见日，让她心头那团乱麻一下子被人抽出了线头，让尚在迷雾中徘徊的她才觉混沌渐渐清明。
她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也在暗自思量——骨萌原的人信长生天，生死有命，然仇怨必报，长生天在上，杏儿若是活着，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人带回来；若是真有不测，那便是追到天涯海角，再拼了这条命，也要替她讨回这笔公道债；若是自己一直这般畏首畏尾，那就是怯懦无能，什么都做不成，可真就死后无颜面对长生天，还辜负杏儿多年照拂了。
如花思及此处，决定无论前路如何，定要活见人，死见尸。
她再饮一口酒，酒滴落在手背，冰得发麻，这冷意反倒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肺里，像是把所有的犹豫都冻住了，再抬起头时，目光已定：“好，我决定了，与你们同去老杏树那里，探个究竟！”
残冬的夜，风像刀子，从吐护真水那边刮过来，刮得人脸生疼。三人猫在老地方那山石嶙峋，是几块花岗岩堆叠出的石缝里，刚好容得下几人，就是即便有些山石挡风，手脚也容易冻得发僵。石缝里还挂着去年的枯草，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听说骨萌原有一片乱葬岗子，冬日的风从那儿刮过来，隐约带着腐草与冻土的气息。此刻，风声、枯草声交织，更添几分阴森。
慕容妱澕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被风撕碎，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肩头撞上云苏的手臂，这人倒是稳当，跟块石头似的伏在那儿，只是呼吸也同样成了白雾。
如花左右打量了一番这藏身之处，不禁低声叹道：“妱妹子、苏小郎君，你们可真会挑地方，妙得很，白日里我没心思理会，如今夜里细看，这倒真是个藏身窥探的绝佳处所，用来设个暗哨也不错。”
慕容妱澕与云苏对视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似笑非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无奈。夸人也不挑个好时候，并且这话听着是夸，可怎么琢磨都叫人觉得不对味，只得苦笑一下，也不接话。
三人潜伏于此，即便存着几句嬉笑怒骂，耳朵也时刻警觉着周围的动静。风中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衬得四周寂静得可怕。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骨萌原那边过来了。
今晚老杏树这边果然有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