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厢房的油灯还燃着半截灯芯,烧得噼啪响。凤昭然靠着床沿打盹,手里的软剑横在膝上,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砖。她昨夜一宿没合眼,耳朵却还支棱着,就等着小团再蹦出一句梦话来。
可等来的不是梦话,是“呕”的一声闷响。
她猛地睁眼,只见小团在床上翻了个身,小脸皱成一团,捂着肚子哼唧:“娘……泥球卡喉咙了……咽不下去……”
凤昭然一个激灵跳起来,伸手去探他肚子,指尖一碰就觉不对——肚皮鼓得跟皮鼓似的,一按还弹手。“你吞啥了?”她一把拎起小团肩膀,“是不是半夜偷吃蜜饯又塞了葫芦丸?”
小团眼泪汪汪摇头:“不是蜜饯……是硬的……像石头……从地窖捡的……”
“地窖?”凤昭然脑门一炸,想起昨夜他尿急破密室那档子事,“你把蜡丸吃了?!”
话音未落,小团又干呕一口,嘴边渗出点蜡渣。凤昭然脸色变了,转身一脚踹开隔间板门:“谢令仪!别睡了!娃把证据当糖嚼了!”
里屋帘子一掀,谢令仪披着外袍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还是白的,显然昨夜中毒后劲儿还没缓过来。她揉了揉太阳穴,走过来蹲下一看小团的呕吐物,眉头一跳:“蜡壳?这可不是普通药丸的封蜡,是庆王府特用的赤蜂蜡,遇水不化,专用来藏密件。”
“所以他是吞了机密?”凤昭然拧眉,“难怪梦里一直叨叨‘验’字。”
“现在不是解谜的时候。”谢令仪抬手摸了摸小团脖子,发现喉结下方有轻微凸起,“东西卡在食道上端,还没进胃。要是进了肠胃,蜡壳一时半会儿化不了,但万一里面裹的是毒药——”
“那就不是灌肠能解决的了。”凤昭然咬牙,一把抱起小团往外冲,“我去叫太医!”
“不行!”谢令仪一把拽住她袖子,“太医院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贵妃才刚倒台,难保没人顶上来。消息一露,庆亲王连夜就能把名单上的人全灭口。”
凤昭然脚步一顿,低头看怀里哼哼唧唧的小团,牙关咬得咯咯响:“那你说咋办?总不能让他自己吐出来吧?”
“不用他吐。”谢令仪眼神一冷,“我们把它‘请’出来。”
半个时辰后,镇国公府偏院一间废弃药庐里,兽医蹲在角落搓着手,脸色比死人还白。他穿着洗得发灰的粗布衣,药箱抱在怀里,活像抱着自己的棺材。
“凤、凤姑娘……真非得我动手?”他声音打颤,“我是看马腿骨折的,不是取咽喉异物的!”
“那你现在就是儿科喉科专科大夫。”凤昭然单手把他按在条凳上,另一只手拍了拍腰间软剑,“治不好孩子,我就把你塞进猪圈,让母猪当你亲妈,天天给你灌肠三个月。”
“我……我试试……”兽医抖如筛糠,哆嗦着从药箱里掏出一卷软布、一瓶滑石油,“得先润滑……然后用手……轻轻往上顶……”
“轻点?他才四岁!”谢令仪站在旁边,语气平静得吓人,“你要敢捏碎他喉骨,我就把你那套银针一根根扎进你自己舌头底下,让你以后说话都漏风。”
兽医差点当场晕过去。
操作开始了。凤昭然一手掐着小团下巴,一手扶着他后脑,谢令仪举着油灯凑近照光。兽医深吸一口气,裹着软布的手指慢慢探入小团口腔,沿着咽喉往下摸索。
三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兽医手指一顿:“有……有东西!”
“拿出来!”凤昭然低吼。
他小心翼翼往上推,片刻后,一枚鸽卵大小的褐色泥丸被缓缓挤出,表面裹着一层暗红蜡壳,沾着口水,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咳咳咳——”小团猛地呛了一口,眼泪鼻涕齐流,抱着兔子玩偶缩成一团,“泥球不好吃……又苦又臭……”
“宝贝,你这哪是吃糖,你这是啃朝廷大案。”凤昭然一边拍他背,一边瞪向兽医,“赶紧看看里面是不是纸?”
兽医用刀尖轻轻刮开蜡壳,露出内里一小卷泛黄纸条。谢令仪接过,放在桌上摊平,指尖蘸了点水润开褶皱。
纸上墨迹清晰——
**西疆使节联络名录**
**接头人:户部员外郎周某**
**密仓地址:北市永安巷十七号**
**交易时间:每月初七亥时三刻**
**酬金:纹银三千两,另赠西疆狼牙佩一对**
……
末尾赫然盖着一方紫泥印章:**庆王府机要印**。
空气瞬间凝固。
谢令仪盯着那枚印章看了足足十息,忽然冷笑一声:“好家伙,连西疆人都勾上了?这不是贪污,这是叛国。”
凤昭然一把抓过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问兽医:“这蜡丸你认得吗?”
“认得……”兽医咽了口唾沫,“这是军报密蜡,只有兵部和边关急奏才用。普通人弄不到,除非……是从庆亲王书房偷的。”
“那就没错了。”谢令仪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转头看向凤昭然,“现在问题来了——怎么送上去?”
“还能怎么送?”凤昭然撸起袖子,“我直接闯宫,砸开皇帝寝殿门,把这玩意儿拍他脸上!顺便问问他还想不想当皇上!”
“你这一去,明天早朝的头条就是‘镇国公府嫡女持械逼宫,疑似谋反’。”谢令仪翻了个白眼,“我们要的是证据落地,不是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有主意?”
“有。”谢令仪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宫墙轮廓,“老尚书每日辰时必入宫递折子,他最近因盐税案被庆亲王打压,正是憋着火的时候。我们可以借他的名义,把名单匿名投进‘密奏匣’。”
“谁去?”
“你去。”她淡淡道,“你轻功最好,而且……你长得不像好人,适合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我谢谢你啊。”凤昭然翻白眼,但也没反对,“可原件呢?总不能让我揣怀里进宫吧?万一半路掉茅坑里?”
谢令仪从荷包里取出一张薄纸,刷刷誊抄三份,动作快得像抄经的和尚。抄完后,她将原件塞进小团腰间的小葫芦,打开塞子时顺手往里塞了两颗新蜜饯。
“藏这儿最安全。”她说,“谁会想到国家机密和止咳糖在一个罐里?”
巳时初,宫城角门。
凤昭然蹲在宫墙阴影里,像只准备扑食的黑猫。她瞅准巡逻侍卫换岗的空档,几个纵跃翻上墙头,又顺着排水管滑下内院,一路贴着花坛潜行至御书房后廊。
密奏匣就在檐下,铜铸虎头口中衔着铁槽,专收机密文书。
她左右张望一圈,确认无人,迅速抽出信封塞了进去,转身就要撤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立马缩进假山洞,屏住呼吸。
只见一名紫袍太监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叠奏折,经过密奏匣时顿了顿,抬头看了眼,低声嘀咕:“今儿怪了,老尚书没来,倒是有匿名信……陛下昨夜就说要查西疆往来人员,莫非……”
话没说完,人已走远。
凤昭然在假山里等了半炷香,才悄悄退走。
当晚,宫中传出急令。
多名边关将领与户部官员被连夜缉拿,罪名是“私通外邦,泄露军情”。北市永安巷十七号被围,搜出大量未拆封的西疆密信与金银赃款。街头巷议沸腾,百姓纷纷议论:“镇国双璧又破大案了!”“听说是靠个娃吞了蜡丸才找到的!”“神了!”
次日清晨,庆亲王府门前车马稀落,往日络绎不绝的拜帖轿子全没了影。几名心腹幕僚天没亮就悄悄收拾行李,溜出侧门。
镇国公府,书房密室。
谢令仪倚窗而坐,指尖轻敲窗棂,面前摊着那份誊抄名单,目光在“周某”二字上停留许久。她嘴角微扬,像是已经看见早朝时那些人跪地求饶的模样。
凤昭然坐在对面,正拿着油布擦她的软剑,眼下发青,胡子拉碴(虽然她没胡子),嘴里嘟囔:“总算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了。接下来该轮到他们睡不着了。”
“你以为这就完了?”谢令仪轻笑,“这才刚开始。皇帝不动声色就把人抓了,说明他早盯庆亲王很久了。我们现在不是破案的,是递刀的。”
“那我也算砍了一剑。”凤昭然把剑插回鞘里,伸了个懒腰,“够本了。”
两人沉默片刻。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来福端着药碗进来:“小姐,小团醒了,说想吃糖,还问泥球为啥飞上树。”
凤昭然噗嗤一笑:“这娃怕是把吞蜡丸的事当梦了。”
谢令仪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袖:“让他吃吧。毕竟……他可是用肚子破了叛国案的第一功臣。”
凤昭然也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宫城方向。
阳光洒在琉璃瓦上,闪闪发亮。
她眯了眯眼,忽然说:“你说,咱俩啥时候能歇?”
谢令仪没回答。
她只是把那份名单折好,放进袖中,转身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凤昭然一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昨夜攀墙留下的划痕。
窗外,一只麻雀飞过,叼走了晾在绳上的半块蜜饯。
它飞得歪歪斜斜,像背着什么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