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的裙子换了,脸色也换了。
方才那身金线牡丹裙被腐蚀得不成样子,换上的藕荷色宫装倒是素净,可她眼角抽动的频率比绣房里的织机还快。她站在凉亭外三步远的地方,身后跟着两个捧托盘的宫女,一个端着酒壶,一个端着酒杯,动作整齐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凤姑娘。”贵妃开口,声音甜得能拧出蜜来,“方才一场误会,倒叫你受惊了。这杯‘百花露’是本宫亲手所酿,特来补敬,以表歉意。”
凤昭然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块蜜饯,眼皮都没抬:“您这歉意一泼就是一身,再来一次我怕是要脱层皮。”
“这是说的什么话。”贵妃轻笑,指尖抚过发髻,假发稳得很,没摇也没晃,“你是镇国公府嫡长女,又是陛下亲封的‘镇国双璧’,本宫怎敢加害?不过是风大手滑,宫女失仪罢了。”
她朝身边宫女一点头:“上酒。”
宫女上前,斟酒入杯,澄黄液体在瓷白杯中微微荡漾,花香扑鼻。
满亭宾客屏息。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看花,连乐师都停了曲子,只留风吹竹叶沙沙响。
凤昭然盯着那杯酒,没动。
她不怕打架,不怕骂街,就怕这种明面上冠冕堂皇、暗地里下刀子的局。上回是座椅漏雨,这回是当众敬酒——躲不开,推不掉,若不喝,便是藐视皇妃,罪名能压死人。
谢令仪坐在她旁边,扇子轻轻一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姐姐好生客气。”她起身,几步上前,一把夺过酒杯,“你既说与昭然同甘共苦,今日又何必独饮?我替她喝这一杯,也算全了姐妹情分。”
贵妃笑容一僵:“你……”
“怎么?”谢令仪举杯微笑,“嫌我不配?还是怕我喝得太干净,不够你演?”
她说完仰头,一口饮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她眉头猛地一皱,喉间像是被烧红的铁条捅过,一股辛辣直冲脑门。她咬牙撑住,硬是没吐出来。
可下一秒——
“呕——!”
一大口绿色汁液喷涌而出,溅在青砖上发出“嗤嗤”轻响,腾起一丝刺鼻气味。她弯腰猛咳,又吐出几口,唇角全是绿沫,模样狼狈至极。
“谢小姐!”有宫女惊呼后退。
“这……这是毒草汁吧!”太医署当值的医官凑近一看,脸色骤变,“这味儿像‘碧磷散’混了酒糟发酵后的反应!”
全场哗然。
凤昭然“腾”地站起,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谢令仪,另一只手直接拎起酒壶凑到鼻尖一闻——腥甜中带着腐草气,根本不是什么百花露,分明是调过药的毒水!
她猛地转身,将酒壶往贵妃面前一摔:“你说你已尝过?那你现在也喝一杯,证明清白啊!”
贵妃后退半步,指尖发颤:“你胡说什么!这酒明明出自御膳房统一分配,与本宫何干?”
“哦?”凤昭然冷笑,“那为何偏偏指定我喝?为何你的人送酒时绕开所有人,专挑我这一桌?嗯?”
她一脚踹翻小几,瓷杯碎了一地:“你当大家都是瞎子聋子?还是觉得我们俩好欺负?”
“你放肆!”贵妃脸色铁青,“本宫乃皇上宠妃,你竟敢动手毁物,辱骂主位——”
“主位?”谢令仪扶着凤昭然肩膀勉强站直,声音嘶哑却带笑,“你这主位坐得可真稳,一杯毒酒就想送人归西,结果反被自己人吐了一地绿汤,啧啧,传出去够编三天戏文。”
她话音未落,一口新绿汁又从嘴里溢出,滴在裙摆上烧出一个小洞。
“哎哟。”她低头看了看,“这毒还挺讲究,连料子都分等级。”
凤昭然憋着笑,赶紧拍她背顺气。
就在这时,一名紫袍太监疾步而来,手持黄绸圣旨,声如洪钟:“陛下口谕——听闻赏花宴突发异状,命内侍省即刻封存所有酒具食材,贵妃娘娘与御膳房总管即刻前往内务府接受问话!钦此!”
贵妃浑身一震,踉跄后退:“陛下他……怎么会……”
“娘娘。”太监面无表情,“请吧。”
两名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手臂。贵妃挣扎不得,只能怒视凤昭然与谢令仪,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们给我等着……”
“等什么?”凤昭然扬眉,“等你下次拿耗子药泡茶?还是用蝎子粉调胭脂?”
“不必等。”谢令仪抹了把嘴,虚弱一笑,“反正你每次出手,最后躺下的都是你自己。”
贵妃被押走前最后一眼,死死盯住谢令仪手中的空杯,仿佛要把那杯子烧穿。
凉亭重归寂静。
宾客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动。刚才还热闹的赏花宴,转眼成了审案现场。
片刻后,内侍省派人来收缴酒壶、残液、托盘,连沾了绿汁的砖块都被撬走送去查验。又有消息传出,御膳房库房查出一批未登记的绿色粉末,成分与谢令仪呕吐物一致,源头直指贵妃胞弟私贩的禁药“碧磷散”。
原来这药本是江湖迷魂用的,能致人幻觉昏厥,却不致命。贵妃不知从哪弄来,偷偷调进酒里,本想让凤昭然当场出丑发狂,再以“疯癫冒犯皇妃”治罪,谁知谢令仪抢先代饮,反倒让她自食恶果。
更讽刺的是,这药遇酒发酵,毒性增强不说,还会变色——喝下去吐绿汁,简直是活靶子。
“真是。”凤昭然看着被抬走的砖块,啧了一声,“害人不成,反送喜剧素材。”
“她要是早知道会吐绿汤。”谢令仪靠在她肩上,声音发虚,“估计宁可去跳荷花池。”
“下次提醒她。”凤昭然拍拍她背,“想杀人,先试试自家厨房。”
谢令仪低笑两声,随即咳嗽起来。
“还能走吗?”凤昭然低声问。
“能。”她点头,“但我要回府泡药浴,这毒味熏得我脑仁疼。”
“行,我背你。”
“不用。”谢令仪推开她,“我能走,就是走慢点,别催我。”
她扶着亭柱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却坚持自己迈步。凤昭然只好紧跟在侧,一手虚护在她背后,随时准备接住。
两人一步步走向宫门,身后凉亭空荡,只剩那一片被绿汁腐蚀的青砖,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路过一棵老槐树时,谢令仪忽然停下。
“怎么?”凤昭然问。
“那棵树。”她抬头,“上次挂你假发的是这棵吧?”
凤昭然顺着她目光看去——枝杈上果然还挂着一缕金丝,随风轻晃。
“还没摘呢。”她咧嘴,“要不要我爬上去取?顺便写个牌子:‘贵妃遗物,拾金不昧者赏蜜饯一枚’。”
谢令仪噗嗤一笑,随即又咳了两声。
“别笑了。”凤昭然板脸,“再笑把肺笑出来,我可不背你回府。”
“我不信。”谢令仪边咳边说,“你昨儿半夜背小团去太医署,一口气跑三里地,连喘都不带喘的。”
“那是紧急情况。”
“现在也是。”
“你现在只是吐了口绿汤,又没断气。”
“可我精神受到了伤害。”
“你精神天天受伤,也没见你少怼一句。”
两人一路斗嘴,穿过御花园偏门,来到宫道尽头。
轿子已在等候。凤昭然掀开帘子,先扶谢令仪进去,自己随后钻入,空间不大,两人肩挨着肩。
“闭眼歇会儿。”凤昭然说,“到了我叫你。”
谢令仪靠在软垫上,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凤昭然没睡,盯着帘外流动的宫墙,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块玉佩。它安静得很,没有发光,也没有字。
她收回手,转头看谢令仪。
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绿渍。
她抽出帕子,轻轻给她擦了擦。
轿夫应声抬步,木轮碾过青石,发出沉闷声响。
宫门在后方渐远,朱漆高墙隔开了是非。
而镇国公府的方向,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