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文杭庙的山路,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很多人。这世界上,想要为自己寻求幸福的人永远不会消失。
已经到了下午,太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阴云和淅淅沥沥的小雨。
户清古戴着面纱,穿着一身白衣,撑着一把伞,一步步走上阶梯,走上文杭庙。
一路走上去的过程中,户清古看见有人一步一拜,虔诚地朝着呆坐在庙里的佛祖磕头,就算衣服已经磨破,就算额头已经渗出鲜血。
如果用鲜血就能让愿望成真,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愿意用鲜血去换取?户清古想,会的,甚至会有人不惜用全身的鲜血去换。
户清古站在巨大的寺庙门口,她抬起头去看那个刷着金漆,很是鲜亮灿烂的牌匾。
走进寺庙,那些跪拜的人还在后面。
户清古收起伞,走进寺庙。
文杭庙的构造,四四方方,中间有一个大大的天井,户清古抬眼看去,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像是隔着瀑布一样,隔着雨幕,一眼可以看到那坐在大殿里的大佛。
佛像端坐在那里,垂眸闭眼,一手竖起放在那垂落的胸前,一手伸处摊开手掌,和他那肥大的肚子只有一寸之差。
信徒们站在佛像前,双手合十拜着,双膝落地跪着,双眼紧闭念着。
巨大的佛像,人跪在面前何其渺小,何其卑微。
香火炉摆在天井下的正中央,只是有着遮盖,里面的香依旧燃烧的旺盛,不少香客冒着雨,冒着被香灰烫伤的风险,把香插在那香炉里。
一旁的偏殿排着队,甚至人多到排出了偏殿,长长的队伍顺着香炉转了一个弯,绵延到大殿门口,不少人还没有见到大佛,就排上了队。
户清古顺着队伍往前走,走到偏殿的里面。
小小的一张桌子上,一边放着和小山一样的香,一边放着一个木盒子。
寺庙里的胖和尚站在桌子后面,两眼眯成一条线,每个人上前,他都双手合十朝着香客笑一笑,然后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
户清古看那香客点着头,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囊,香囊打开,倒在手心,几个铜板落在手心。
香客细细点着铜板的数目,和尚却直接伸出手从他的掌心把那些铜板都拿走了。
香客伸出手,微微张开嘴,想把铜板要回来。
“施主,佛祖不会因为你只有这点钱而忽略你的,他会记得你的这份善心的。”
香客似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好意思把铜板要回来。
和尚笑着将那几个铜板扔进那个盒子里,那盒子里都是钱,铜板落进去,发出叮当的响声。
他用两个指头从那小山里捏起三根香,递到那个香客手里。
“下一个。”
香客握着三根香走了,一路一直盯着手里那细细长长的香,表情上有些迷惑。
怎么钱花多了,香反而还是一样三根呢?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阿弥陀佛,权当是多做些善事了吧。
户清古走上前,想要开口和那个胖和尚说几句话。
胖和尚的眼睛虽然小,但是那个光头似乎可以让他用这么小的眼睛也可以看见周围的一切。
“这位女施主,请排队,不要打扰我们请香。”
胖和尚那小小的眼睛,这一刻倒有些锐利。
“我想捐一笔香火钱。”户清古笑着,双手合十,朝着和尚点头,衣袖向下滑落,露出手腕上的那碧绿的玉镯。
“好的,没问题,了凡,你来一下!”
胖和尚大声喊着,一个瘦瘦的小和尚跑了过来。
“师兄,怎么了?”小和尚好奇地看向站在一边的户清古。
“你来收钱,老实点!”胖和尚和小和尚说,说着还瞪了一眼。
“施主,这边请。”和尚伸手,请户清古到一边详谈。
户清古跟着和尚走到一个小房间,这个小房间是专门接待捐大笔香火钱的客人的。
户清古坐下,和尚走到一边,为户清古泡了一壶茶。
“施主,请问你要捐多少钱呢?”和尚笑着将茶推到户清古的面前,像是谈生意一样。
户清古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递到和尚的面前。
和尚拿起一看,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微微闭眼点点头。
“阿弥陀佛,谢谢施主,佛祖会记得你的善心。”
银票被放进宽大的袖子里。
“谢谢,不知道可否见见贵寺的住持呢?”
胖和尚一听,刚想要摇头。
“这是我给您的一点心意。”户清古又拿出一张银票。
和尚偷偷地看了看那银票,又闭上眼睛,“阿弥陀佛,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户清古还是笑着,“怎么会呢?为您这样的出家人捐一些钱财,我想也是一份功德,佛祖不会怪罪。”
户清古将银票推到和尚的面前。
“这是两百两,您收下吧,我罪孽深重,这是我应该的。”
这下和尚喜笑颜开,拿下那两百两。
“谢谢施主,为您洗去罪孽洗去烦恼,是我们出家人的责任。”
银票被他塞进了他的怀里,和他的皮肉贴在一起。
肥肉堆在和尚的脸上,跟着笑抖动。
“请。”
户清古跟着和尚走出房间,外面那些排队请香的香客都看着他们。
跟着和尚在寺庙里走动,左转右转,走到一个靠后的大殿。
大殿里,一尊金光闪闪的大佛坐在中间,高大至极,在外面只能看见大佛那肥硕的肚子,一个干瘦的人影坐在蒲团上,只能看见他佝偻的背,看不见他是不是正虔诚地诵经。
两边摆着长长的烛台,高低错落,雨落下的那点微风,也足够让那烛火左右摇摆。
将人带到之后,胖和尚就走了。
那座大殿单独坐立,没有连廊可以供人遮雨走过。
石砖凹凸不平,雨水在里面积成水坑,细小的杂草在缝隙里生根发芽,竭尽全力吸取着雨水
户清古撑起伞,迈着步子一步步走过石砖,尽管步子小,步伐慢,可落下的雨水总是四溅,白色的裙摆沾上点点的污渍。
迈进大殿,户清古收起伞,雨水顺着伞尖落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施主此番前来,不知有何贵干?”住持睁开了眼睛,但依旧背对着户清古。
“我只是想打听一个人。我听说,一两个月前,有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在文杭庙暂住了一段时间,大约七日左右,确有此事吗?”
住持站起身,手捻佛珠,转身看向户清古。
“不知施主与那小施主是何关系呢?”
“只是她一个远亲的朋友,听说家中出了变故,正寻找她的下落,一番寻找下,这才找到了这里,希望住持能给些线索。”户清古双手合十向着住持微微弯腰。
“出家人不打诳语,希望住持如实的告诉我。”
住持低声地笑了笑,“这寺庙里有多少是真正的出家人?”
“你说的那件事,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只不过——她已经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住持继续说着。
“我可以看看她当时暂住的地方吗?”户清古微微偏过头。
住持沉默了一会,“可以。”
撑起伞,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石板小路,两边是高高的竹子,雨水打在竹子上,竹子相互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响声。
户清古望过去,可以看到寺庙另一边正在进行的施工处,眼看着已经到了要竣工的时候。
住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是皇后娘娘给庙里捐赠的,说是积攒些功德。”
户清古笑了笑。
她知道皇后给文杭庙捐了钱建新的庙宇,但这不太像她一贯以来的作风,而且——像她那样常常礼佛的人,对于功德还不满足吗?
住持带着她走到一个有着许多小房子的地方,四周树荫环绕。
“那旁边的一间就是了,只是那个姑娘走了之后,这里也有一个香客来暂住了一段 时间。”住持指了指那里面的一间小房子。
户清古轻轻皱眉。
“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户清古走近那间小屋,寺庙里的小屋有些简陋,好在并不破旧,打开房门,走进房间里面。
简单摆着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还有一个柜子,别的就没有了。
粗略看了一眼,大致看的出来这里有一段不住人了,手指抹过桌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灰,角落里的蜘蛛趴在网上,观察着这个外来人。
户清古走到柜子前,打开柜子里,乍一看没有什么东西,蹲下身子,往柜子里看,看到一角纸。
户清古蹲在柜子前,将手臂伸进柜子里,把那张纸拿了出来。
纸只有一角,但是包含了落款,和那封家书的末尾。
“......我很想你们 儿离见安”
户清古捏着那张纸,盯着看了很久。
将纸收起来,户清古继续查看房间别的地方。
拉开桌子的抽屉,里面有着一根发绳,弯腰去看床下,空无一物,看了看地面,有几根女人的长发,倒是和离见安的头发有些相像。
户清古将找到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走出房间,站在小小的屋檐下,户清古抬起头,看着天空。
雨已经停了,空气变得清新很多,但也冷了很多,水珠还挂在树叶上,走过时倘若有风吹过,也会落下一阵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