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挂断电话,典当行里只剩下老座钟的滴答声。李维渊僵在原地,脸色从惨白转向死灰。
他嘴唇哆嗦着,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林先生,”
他往前凑,公文包抱在胸前,“我们能不能加快流程?鉴定完了,您开价,我绝不还价。就现在办完。”
林野合上账簿。“李教授,”他语速平缓,“涉及‘事件认知类’记忆,且事件牵涉其他独立个体时,若该个体仍处于因此事衍生的实质性困境中,典当行有权要求补充确认——确认该困境是否构成对‘记忆关联性’的潜在干扰。”
李维渊懵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野看着他,“您要典当的这段记忆,另一端拴着的,不止是您的名誉,还有一个老人家的命,和一个年轻人的绝望。”
他顿了顿。“交易暂时不能进行。我需要最终确认这段记忆的‘完整关联状态’。请您明天晚上同一时间,再来一趟。”
“明天?!”李维渊差点跳起来,“不行!必须今天……”
“明天晚上。”林野重复,语气没变,却透出冷硬。“或者,您现在就可以离开。”
李维渊像被掐住了脖子,他瞪着眼,肩膀垮下来。“……好,明天。几点?”
“十一点。请准时。”
李维渊几乎是摇晃着离开的。
林野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许梦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背靠斑驳的砖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赵明奶奶病房的照片。
“他走了?”许梦没抬头。
“嗯。”林野站定,“明天晚上十一点,他会再来。”
许梦忽然抬眼。“你还真打算跟他交易?”
“不。”林野说得很干脆。“我打算让他自己放弃。”
许梦愣住了。
“规则补充细则第七条,是我刚编的。”林野平静地承认,“典当行细则里没有这一条。但规则允许主理人在评估时,考虑‘记忆承载的潜在情感与社会连接权重’。这是一个模糊地带。我可以用它来拖延,甚至引导。”
许梦盯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你想怎么做?”
“你刚才听到了。赵明奶奶的住院费,明天中午是截止期。”林野说,“李维渊现在最怕的,是赵明这边出事,把他彻底拖下水。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这点‘心虚’放到最大。”
“放到最大?”许梦重复。
林野沉默了片刻。“让李维渊亲眼看见赵明,还有他奶奶。”他说,“就在典当行门口。‘偶然’地。”
许梦瞳孔缩了一下。“你疯了?赵明奶奶还在医院,病着!而且赵明怕得要死,根本不敢见李维渊!”
“所以需要你去说服。”林野看向她,“医院那边,用‘转院前临时外出检查’的名义,租带医护的轮椅转运车,费用从典当行备用金出。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内。赵明那边……”
他停住了,许梦接过话头,语速快起来,带着豁出去的劲头。
“赵明那边,我去说。不用骗他,就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还不能让李维渊松口,那就真的没路了。”她咬住下唇,又松开。
“但你怎么保证李维渊‘偶然’看见?他明天直接进门,怎么可能撞见?”
“我会让他等。”林野说,“以‘需要最后调试鉴定水晶’为由,让他在接待区稍候。那时候,你‘正好’带着赵明和奶奶从门口经过。巷子很窄,玻璃门又很透。”
许梦没立刻回答,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老人枯瘦的手背。“林野。”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事。”
林野的拇指无意识地蹭过左手腕的疤痕。“许梦,”他说,“你之前问过我,典当行到底在守护什么。”他抬起眼。“我现在觉得,也许不只是守护那些被典当的记忆。也包括……阻止一些不该被典当的东西,被轻易交换掉。”
许梦胸口起伏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头。
“我去安排。”说完她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晚上十点半,巷子口。”
“好。”
许梦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林野推门回到典当行,老陈不知何时站在柜台边,擦拭那只透明水晶镇纸。他慢悠悠开口,“雪顶云雾,有时候看着是石头,吹开雾,底下可能是茶树。”
他顿了顿,“但要是风太大,把茶树连根拔了,那往后可就真没茶喝了。”
林野听懂了,老陈在提醒他注意风险。
“我知道。”林野走到柜台后,翻开账簿,在李维渊那一页写了几个字。“但有些雾,不吹开,压在底下的人就喘不过气了。”
老陈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你祖父以前也常说,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老陈声音很低,“可活过了头,容易栽跟头。”
林野没接话,他知道风险,但电话里赵明那绝望的哭腔,和许梦强压怒火的话,像两根细线,缠在他那片空洞的情感认知外围,勒出一种陌生的紧。
他不懂那是不是“正义感”。他只是觉得,如果让李维渊就这样典当掉记忆,抹去一切,然后拿着换来的“清净”继续当他的教授,而赵明和奶奶在绝望中沉下去……
那不对。
许梦那边的行动比较艰难,赵明起初死活不同意。他在电话里话发颤,说奶奶今天情况不稳,怕再见李维渊。
许梦没劝,只是把催款单、停药风险告知书,一张张发给他看,最后发了一段语音。
“赵明,你奶奶等不起。这是最后的机会。要么,我们赌一把。要么,你继续躲,我不敢保证明天中午前能筹到钱。”
那边沉默了五分钟,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医院那边倒是顺利些,许梦找了相熟的医生,说明了情况。医生勉强同意了,但坚持要派一名护士带着急救包跟车。
“绝对不能情绪激动,不能超过二十分钟。”医生反复叮嘱。
许梦一一应下。
等一切安排妥当,天又快亮了,许梦靠在仓库外的墙上,累得眼睛发花。她拿出手机,给林野发了两个字:“妥了。”
林野的回复很快:“十点半,巷口。”
第二天晚上,十点二十五分。
青石巷比平时更暗,典当行门口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圈。
一辆白色医疗转运车悄无声息停在巷口拐角,熄了火。车门打开,许梦先跳下来,接着是赵明。赵明脸色苍白,和护士一起,小心翼翼将轮椅挪下来,轮椅上坐着瘦小的老人,盖着厚毯子。她眼睛半阖着,枯瘦的手攥着赵明的手指。
“奶奶,我们……透透气,很快就回去。”赵明声音放得很轻。老人含糊地“嗯”了一声。
许梦看了一眼时间,示意可以慢慢往巷子里推。轮椅的橡胶轮碾过青石板,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典当行内,李维渊已经到了,他坐立不安,不断看表,又抬眼看柜台后的林野。
林野正埋头摆弄那枚透明水晶镇纸,手指在上面缓慢移动,水晶内部偶尔流过一丝微光。
“林先生,还要多久?”李维渊忍不住问,嗓音干涩。
“稍等。”林野头也没抬,“最后一道共振校准。记忆抽取需要绝对精准,稍有偏差,可能导致关联记忆残留或情感剥离不彻底。”
李维渊被唬住了,不敢再催。
十点三十五分,轮椅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典当行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李维渊起初没在意,直到一声压抑的咳嗽传来——老人的咳嗽,嘶哑,无力。
他本能地扭头,透过玻璃门朝外望去。巷子里光线很暗,但门内透出的光,刚好勾勒出门外几个人的轮廓。
推着轮椅的年轻男生,瘦削,黑框眼镜……李维渊的呼吸猛地停住。
是赵明。赵明也正好抬起头,隔着玻璃门,猝不及防地和李维渊撞个正着。
时间凝固了一秒。
赵明眼里涌上来的恐惧、屈辱、绝望,像针一样刺进李维渊的瞳孔,他想转开视线,却僵住了。
轮椅上的老人又咳嗽了几声,慢慢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睛没什么神采,茫然地转了转,最后落在赵明脸上。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音很轻,带着气音,却因为四周太静,一字不漏地穿透了玻璃门:“明仔……论文……教授夸你了吗?”
赵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蹲下身,握住奶奶的手,喉咙哽着,发不出声,只是用力摇头,又点头,眼泪大颗砸在老人手背上。
李维渊如遭雷击,他手里一直无意识攥着的那支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黑色的墨水溅出来,晕开一小滩污迹。他直勾勾地看着门外老人枯瘦的手,看着赵明通红的眼眶,看着那辆白色的医疗转运车。
然后,他的视线挪到了玻璃门上。门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现在的脸:仓皇,扭曲,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某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恐惧。
林野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记忆的价值,有时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连接着什么人,承载着多少份量。”林野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水晶,走到了李维渊侧后方。
灰色的眼睛看着门外,又移回李维渊僵硬的背影。“李教授,您现在还认为,典当掉关于这位学生的记忆,就能让一切‘从未发生’吗?”
李维渊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挤不出半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