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挂在海棠花瓣上,凤昭然一脚踩进镇国公府二门,靴底碾碎几片落英。谢令仪跟在后头,手里折扇一开一合,扇面“莫挨老子”四个字随风晃了晃。
“你说宫里那两位最近走得近。”她低声说,“我倒觉得,咱们这两位也快成连体婴了。”
凤昭然翻了个白眼:“你再提一句‘宫里那两位’,我就把你塞进密道当通风口。”
两人刚从昨夜发现的密道回来,心还没落地,今早又接到贵妃赏花宴的请帖。帖子用金粉描边,香气熏得人脑仁疼,落款是“萧氏谨邀”,字迹歪得像被猫抓过。
“贵妃请客,必有猫腻。”谢令仪抖了抖帖子,“尤其是她这种连假发都要镶金边的人。”
“不就是吃饭看花么。”凤昭然活动了下手腕,“大不了我带根棍子去,谁惹我我敲谁。”
“你那是赴宴,不是赶集。”
马车停在宫门外,两人并肩入内。春日暖阳照着御花园,各色牡丹开得张扬,贵妃坐在主位,头上三米高假发髻迎风微颤,活像一棵会走路的松树。
宾客纷纷落座,唯独凤昭然的位置孤零零卡在偏角凉亭下,头顶是一片残破屋檐,瓦片缺了半块,露出灰扑扑的天光。
“哟。”谢令仪眯眼,“这位置风水不错,下雨天能接点天然雨水泡茶。”
凤昭然冷笑一声:“她怕我不坐,特地留个敞篷位给我透气?”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声张。凤昭然假装整理袖口,指尖轻轻蹭过谢令仪掌心——触感温润,玉佩泛起微光。
一行小字浮现:**雨淋美人肩**。
谢令仪瞳孔一缩,低声道:“‘美人’不是指容貌,是处境危险之人;‘肩’是所倚之物——她要让你淋雨出丑。”
“所以这不是座位,是陷阱。”凤昭然咧嘴,“还挺贴心,怕我热。”
谢令仪不动声色从袖中抽出一张油纸,刷刷几下裹住整个座椅,四角压实,严丝合缝。“既然要下雨,咱先铺块毡。”她拍了拍手,“防水防羞防贵妃。”
凤昭然坐下试了试:“挺软和,改天给你颁个‘最佳后勤奖’。”
席间乐声响起,宫女端上果品清酒。贵妃举杯起身,笑容温婉:“今日良辰美景,难得诸位姐妹齐聚,本宫特意备了自酿‘百花露’,清香沁脾,饮之如登仙台。”
众人附和称妙,目光齐刷刷投向凤昭然。
贵妃款步走来,亲自执壶:“凤姑娘武艺超群,性情豪爽,本宫一向敬重。这第一杯,敬你。”
酒液澄黄,泛着淡淡花香。凤昭然盯着她手里的壶,没动。
“怎么?”贵妃笑意不变,“莫非嫌本宫不够诚意?”
“不是。”凤昭然慢悠悠掏出一块蜜饯塞嘴里,“我怕喝完跳起来打你,坏了宴会气氛。”
满座倒吸一口冷气。
谢令仪轻咳两声,扇子一掩唇:“娘子息怒,贵妃一片心意,岂能辜负?不如……让她先尝一口表诚意?”
贵妃眼神一闪,随即柔声道:“本宫自然已尝过,绝无问题。”
说着,她将壶口微微倾斜,作势欲饮。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忽地卷过。
檐上残存的雨水被风掀起,直直砸下。凤昭然反应极快,侧身一闪——动作干脆利落,像平日练剑时避招一般流畅。
可这一闪,碰巧撞上了身旁低头斟酒的宫女。
“哐当!”
托盘翻倒,酒壶脱手飞出,整壶液体泼洒而出,尽数浇在贵妃裙上。
“啊——!”贵妃尖叫后退,看着华服瞬间被浸透,边缘竟泛起细微白痕,布料嗤嗤作响,冒出淡淡青烟。
“我的衣裳!”她脸色煞白,“这酒……怎么会腐蚀?!”
全场哗然。
谢令仪摇着扇子,语气惋惜:“哎呀,贵妃娘娘这裙子可是金线织的,怕是经不起‘特酿百花露’这么烈的性子。”
有人凑近一看,惊呼:“这哪是酿酒,分明是加了碱水的蚀布药!”
贵妃浑身发抖,指着凤昭然:“你……你故意的!”
“我?”凤昭然摊手,“我连杯子都没碰。倒是你,捧着毒酒到处送,是不是有点太热情了?”
“我没有!”贵妃声音发颤,“这是误会!一定是误会上了别人准备的酒……”
“那你问问这位宫女。”谢令仪指向吓得跪地发抖的小宫女,“她刚才只从你手里接过这一壶。”
人群窃窃私语。
“贵妃想害凤姑娘?”
“她自己反倒被泼了一身?”
“这剧本写得比戏台还离谱。”
凤昭然翘着二郎腿,拍拍屁股下的油纸:“多亏我干娘有先见之明,提前包了座。不然现在淋的就不只是你裙子了。”
谢令仪点头:“嗯,防水、防羞、防暗算,三防达标。”
贵妃气得胸口起伏,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宫女急忙拿来披风遮掩,她狼狈退至侧廊处理衣裙,临走前狠狠剜了二人一眼。
凉亭恢复安静。
乐师战战兢兢继续奏乐,宾客们低头吃点心,没人敢再往这边看。
凤昭然仰头望着头顶那片破瓦,哼了一声:“下次想害我,记得先把屋顶修好。”
谢令仪扇子轻摇,嘴角含笑:“人家哪是忘了修,是怕修好了就没戏看了。”
“她演的是苦情美人,结果演成了滑稽戏。”凤昭然咬了一口瓜果,“还是甜的。”
“毒酒都洒自己身上了,还能苦到哪儿去?”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阳光斜照,映得茶汤澄澈透亮。
远处传来鸟鸣,贵妃站在侧廊阴影里,手指紧紧攥着湿透的裙角,指节泛白。
凤昭然忽然开口:“你说她会不会回头查这油纸?”
“查呗。”谢令仪懒洋洋道,“查出来是我包的,还能治我一个‘爱护座椅罪’?”
“那倒不会。”凤昭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顶多封你个‘宫廷保洁大使’。”
“荣幸之至。”
她们依旧坐在原位,未动分毫。
宴席未散,春风拂面,花影婆娑。
贵妃站在不远处,由宫女搀扶着换裙,脸色阴沉如墨。
凤昭然转头看向她,举起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贵妃猛地别过脸。
谢令仪噗嗤一笑:“你看,她现在连假发都不敢摘了,怕风一吹,再把她最后一丝体面刮上树。”
“那棵树上次挂她假发,还没摘下来呢。”凤昭然眯眼,“要不要我帮她取?顺带捎根绳子,让她把嘴也缝上?”
“别。”谢令仪摇头,“让她活着,才有好戏看。”
话音刚落,天空飘来一朵云。
一片阴影缓缓移过凉亭,恰好笼罩在凤昭然头顶。
她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看看自己滴水未沾的座椅,笑了。
“这天要是真下雨,我也能站着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