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刚停,天光从窗缝挤进来,灰不溜秋地铺在桌角。凤昭然坐在床边,盯着小团起伏的小肚皮,确认他呼吸匀了、额头发凉,才把盖在额头的湿帕子揭下来。
谢令仪靠在暖阁门框上,发髻松了一半,眼底乌青,手里还攥着那本《岭南药录》的残页。“你一夜没合眼?”她嗓音哑得像被猫挠过。
“我扛得住。”凤昭然活动了下肩膀,“倒是你,再站下去腿要废了。”
谢令仪翻了个白眼:“那你倒是去睡啊,杵这儿当门神?”
“不急。”凤昭然从袖中抽出那本破书,拍在桌上,“昨夜翻出来的东西,写着‘东院第三梁,藏匣可启’。我琢磨着,咱这府里能藏东西的地方早被翻烂了,唯独房梁没人碰——太高,也太蠢。”
谢令仪凑近,指尖抚过那行字,眉头一跳:“这字迹……像是老国公年轻时的笔法。”
“所以不是瞎写的。”
“也不是地图。”谢令仪翻开残页,“顶多算个改建草图,连个方向都没标全。”
“但有密道。”凤昭然指着一处歪斜的虚线,“你看这儿,从演武堂地窖穿出去,绕墙根,过花园假山,最后……通皇宫偏殿回廊?”
谢令仪愣住:“谁吃饱了撑的修条路直通宫里?”
“要么是逃跑用的,”凤昭然咧嘴,“要么是偷溜进宫吃御膳房点心的。”
“你这种想法,活该被赐婚两次。”谢令仪合上书,抬脚就走,“走,去东院。趁老国公还没醒,咱们先把它挖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晨风带着湿气,吹得檐下铜铃叮当响。东院是府里最老的宅子,平日只派两个粗使婆子扫地,连猫都不爱来。
房梁高,梯子短。凤昭然一脚踩上横梁,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谢令仪在底下捂嘴咳嗽:“你轻点!再落一口进我嘴里,我就写诗骂你祖宗十八代。”
“你祖宗才十八代。”凤昭然伸手摸索,指节突然撞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她用力一抠,木板弹开,露出个暗格。
里头躺着个乌木匣子,落满灰,锁扣锈得厉害。她拿下来往地上一磕,锁应声而断。
掀开盖子,一张泛黄绢布静静躺在里面。
谢令仪接过展开,指尖顺着朱砂画的线路滑动:“起点是演武堂地窖暗门,出口在宫里偏殿西侧回廊……这路线弯得像蚯蚓,但确实是条密道。”
“谁画的?”凤昭然凑过去。
“右下角有个小印,看不清。”
“管他是谁,反正现在归我了。”凤昭然卷起图塞进怀里,“我去探路。”
“你疯了?”谢令仪一把拽住她胳膊,“万一机关没坏,你进去就成烤乳猪。”
“那正好,你给我收尸时还能顺手抄份菜谱。”
“少贫!”谢令仪压低声音,“这事太大,不能一个人去。”
“小团刚退烧,你得守着他。”凤昭然拍拍她肩膀,“再说,我要是真被卡住了,你不还得找人搬石头救我?”
谢令仪咬牙:“你这是把我当后勤?”
“对,炊事班班长。”凤昭然笑出酒窝,转身就走,“等我好消息。”
半个时辰后,凤昭然站在演武堂地窖里,面前是一堵刻着云纹的石壁。她按图索骥,在第三块砖上一推,石壁无声滑开,露出黑洞洞的通道。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潮湿的土腥。她摸出火折子一点,微弱的光照出狭窄的甬道,墙角还有几只死蜘蛛。
“还挺干净。”她嘀咕一句,弯腰钻了进去。
通道比想象中长,拐了三道弯,坡度缓缓上升。她走得小心,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是否松动。半炷香后,前方出现一丝光亮。
她熄了火折,贴着墙靠近。
出口是一块可移动的假山石,缝隙外是宫苑一角,种着几株海棠,枝叶茂密。她从石缝往外看,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皇帝背着手站在树下,龙纹便袍都没换,正跟一个穿靛蓝道袍的男人低声说话。那人手里转着个罗盘,侧脸冷峻,正是国师。
“时机未到。”国师声音不高,“若强行推进,反遭其噬。”
“朕知。”皇帝叹了口气,“可再拖下去,怕是连收网的机会都没了。”
“那就等。”国师收起罗盘,“风向未变,不宜轻动。”
两人沉默片刻,皇帝忽然笑了声:“你说那俩丫头,是不是已经发现密道了?”
国师也笑:“凤家丫头像头小牛,横冲直撞;谢家那个嘴毒心细,她们要真查到这儿,也不奇怪。”
“那就让她们查。”皇帝负手望天,“总比养在笼里听话的好。”
凤昭然屏住呼吸,后背紧贴冰冷石壁,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退,可一动就会碰倒旁边的碎石堆。她只能缩在假山内部凹槽里,连眼皮都不敢眨。
两人又说了几句,听不清内容,随后便分开了。皇帝由太监引着离去,国师则绕到另一条小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凤昭然才敢缓缓吐气。她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没人回来,才轻轻推开假山石,闪身而出。
她在原地站了几息,抬头看了眼宫墙上方的天空——晴了,阳光刺眼。
她没停留,原路返回,一路疾行,出了地窖后直接回了内院。
谢令仪正在书房抄书,听见脚步声抬头:“回来了?”
凤昭然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见着了。”
“见着什么?”
“皇帝和国师。”
谢令仪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出个墨点。
“他们在宫里角落说话,说‘时机未到’‘不可轻动’,还说……”凤昭然顿了顿,“说我们俩像小牛和毒蛇,迟早会撞上来。”
谢令仪慢慢放下笔:“他们知道密道?”
“不止知道。”凤昭然走到桌前,把地图摊开,“他们是故意留着的。”
“那你有没有被发现?”
“没有。但我听见皇帝说‘让她们查’。”
谢令仪盯着地图,眼神一点点沉下来:“这不是逃命路,是钓鱼台。”
“所以呢?”凤昭然挑眉,“咱们是鱼?”
“目前是。”谢令仪抽出一张空白纸,快速默画密道草图,“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知道他们知道。”
“你这话绕得比我练的剑招还晕。”
“意思是——”谢令仪抬眼,“我们可以装作不知道,继续当鱼,但得把鱼钩握在自己手里。”
“怎么握?”
“封锁入口。”谢令仪把草图推过去,“钥匙你拿着,地道口我让人砌道暗墙,表面看不出来,只有你知道开关位置。”
凤昭然点头:“行。不过……”她眯眼,“要是哪天玉佩突然冒一句‘今日宜闯宫’呢?”
“那就闯。”谢令仪冷笑,“反正他们让我们查的,查出问题来,怪不得我们。”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
凤昭然起身走到窗边,拿起挂在墙上的软剑,开始擦拭。剑光映着她冷峻的眉眼,酒窝却微微翘着。
谢令仪低头继续抄书,笔锋稳健,可在纸页背面,她悄悄画了个小箭头,指向密道出口,旁边写了两个字:**等着**。
院外传来小团哼歌的声音,越来越近。
“娘亲!干娘!我找到新蜜饯啦!”
门被推开,小孩蹦跶着冲进来,虎头鞋啪嗒响,红肚兜上沾着草屑。
凤昭然收剑入鞘,抬头看向谢令仪。
谢令仪合上笔帽,淡淡道:“宫里那两位,最近走得挺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