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屋檐上,像有人往青瓦上倒豆子。凤昭然翻身坐起,不是被雷惊醒,是胸口闷得慌——这感觉她熟,每次要出事前,肋骨就像压了块磨盘。
她甩开被子下地,脚刚沾凉砖就听见“哐当”一声。扭头看去,凤小团睡的矮榻边,瓷枕滚在地上裂成三瓣。
孩子蜷在床角,小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嘴唇发干,呼吸又短又急。
“小团?”她伸手一摸额头,烫手,“来人!点灯!”
没人应。外头雨太大,连巡夜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凤昭然二话不说,扯过屏风上的披风裹住小孩,扛上肩就往外冲。门闩“哗啦”被她掰断,冷风夹着雨片劈头盖脸打进来,她眯眼冲进院子,泥水溅满劲装下摆。
“太医署!现在!立刻!”她踹开马厩门,牵出黑马翻身上鞍,一手搂紧怀里昏睡的小团,缰绳一勒,马儿嘶鸣着冲进雨幕。
镇国公府到太医署三里路,平日轿子要走半个时辰。她骑马狂奔,不到一刻钟就撞开朱漆大门。
守门小吏举着灯笼刚探头:“谁……”
“让开。”凤昭然一脚把他蹬到墙根,抱着孩子直闯药堂。
“非奉召不得入!”两名值守太医拎着药箱出来拦路。
“他快烧死了。”她嗓音发哑,“你数他还有几口气,还是先救?”
两人愣神瞬间,她侧身挤过,肩头猛地撞上靠墙的高架药柜。轰隆一声,数十个抽屉倾泻而下,白芷、茯苓、甘草撒了一地,药香混着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你!你这是破坏太医院规!”老太医气得胡子直抖。
“赔。”凤昭然把小团放在诊床上,“金子还是玉佩你说。”
太医赶紧搭脉,手指才碰手腕就变了脸色:“脉浮数如沸汤,神昏高热……怕是误食‘迷魂芽’了。”
“啥芽?”她拧眉。
“长在北苑墙角那种小白花,模样像荠菜,小孩贪鲜采来吃,三刻钟就能烧坏心窍。”太医翻出银针要扎人中,“得用‘冰露藤’做主药,可库里没了,得现采。”
“多久?”
“来回两个时辰起步。”
“等得了?”凤昭然一把拍开他手,“换方子!”
“换方需验算药性,稍有不慎会伤肝损目!”
“那你慢慢算。”她冷笑,“等我儿子断气了,你拿他的骨头写医案吧。”
太医噎住。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谢令仪提着油纸伞进来,发梢滴水,月白裙角沾着泥点。“我路过西街,见铺子关门,想起玉佩那句‘药童咳血’,想着不对劲就赶来了。”她目光落在病床上,“他吃了什么?”
“迷魂芽。”凤昭然咬牙,“太医说缺药,要等天亮采藤。”
谢令仪点头,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
“书房。”她头也不回,“你家藏书阁有本《岭南药录》,我记得提过雪蝉粉可代冰露藤。”
“你背出来的?”
“不然呢?抄经练字还能防困。”她顿住,“对了,帮我找盏新灯,这盏快灭了。”
凤昭然盯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帘后,低头看小团,轻轻握住他滚烫的小手,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撑住啊,蜜饯罐还剩半罐,你不吃完不准闭眼。”
药堂内只剩铜壶滴漏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两个时辰后,谢令仪抱着一摞泛黄册子回来,眼底发青,指尖沾着墨迹和蒸汽烫出的红痕。她翻到某页停下,对照药方改了三味辅药,提笔写下新配伍。
“煎药房在东厢。”太医小声提醒。
她拎起药包就走,背影晃了晃,扶了下门框才站稳。
凤昭然没动。她坐在床沿,盯着小团起伏的胸口,一动不动。直到谢令仪端着黑乎乎的药汁回来,她才抬头:“能喝?”
“温着。”谢令仪吹了两口,用勺尖试了温度,“一次喂半匙,呛了就停。”
她亲自喂,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纸灯笼。小团本能地吞咽了几口,眉头忽然松开些许,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退烧了?”凤昭然凑近摸额头。
“热度降了。”谢令仪松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地,被凤昭然一把扶住。
“去睡。”
“不行,得守着看有没有反症……”话没说完,眼睛就闭上了。
凤昭然干脆打横把她抱起,送到隔壁暖阁榻上放好,顺手拉过锦被盖严实。回头看见桌上散落的医书,走过去随手整理。
一本封面脱落的残卷滑出来,她捡起一看,纸页发脆,标题模糊,只认出几个字:“……国公府藏图录”。
她皱眉翻开,里头画着些歪斜的院落布局,标注着“密道”“暗井”之类,像是府邸改建旧图。
正看着,外头雨停了。天光从窗缝透进来,灰蒙蒙照在书页上,映出一行小字:“东院第三梁,藏匣可启。”
凤昭然盯着那行字,又看看床上仍在昏睡的小团,再瞥一眼暖阁里谢令仪沉睡的脸。
她合上书,没出声,只把它轻轻塞进自己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