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镇国公府东院的屋檐,凤昭然收了最后一个马步,额角汗珠顺着下巴砸在青砖上。她抬手抹了把脸,顺手蹭了蹭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这破石头打小就跟着她,除了偶尔发烫,也没见出过什么真章。
指尖一碰,玉面突然浮出七个字:**午时雨淋尚书帽**。
“啥玩意儿?”她皱眉盯着那行小字,左看右看,“谁家帽子招雨?还是说尚书大人今儿要戴个腌菜坛子出门?”
话音未落,谢令仪端着一碗绿豆汤从回廊转出来,发间玉簪轻晃,折扇搭在臂弯里,听见动静挑眉:“又魔怔了?”
“你看。”凤昭然一把拽下玉佩递过去,“昨儿还说贵妃假发飞上树,今儿改戏文了?尚书帽子泡水?他要是想洗头,自己提桶去不就完了。”
谢令仪放下碗,指尖轻轻覆上玉面,密语清晰浮现。她眯眼思索片刻,忽而道:“老尚书昨日在街口听人唱‘貔貅娘娘啃银锭’,非但没恼,还赏了唱童两枚铜板。你说……这玉佩是不是专捡清官倒霉的时候显灵?”
“清官倒霉你也管?”凤昭然嗤笑,“他又不是你爹,你送把伞去还能认亲?”
“我不是为他。”谢令仪慢条斯理收回手,“我是怕百姓看了笑话,反说咱们连个提醒都懒得给,显得多冷血。”
说完转身就走,声音飘在风里:“来福!拿把油纸伞,送到户部衙门门口,就说——镇国公府谢氏赠,遮头避雨,不遮良心。”
凤昭然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嘀咕:“疯了吧?大晴天送伞,人家当你是神经病。”
天上太阳明晃晃的,连云丝都没有。
来福抱着伞一路小跑,穿过三条街,眼看宫墙在望,忽然听见锣鼓喧天。路边搭了个皮影戏棚子,围了一圈孩童,台上正演《貔貅侧妃偷银记》,那貔貅头上顶根断簪,摇摇晃晃贼眉鼠眼,活脱脱是昨儿侧妃摔碎那支的翻版。
“哈哈哈!这不就是她!”小孩们拍手叫好。
来福脚下一顿,忍不住凑近瞧了两眼。只见那貔貅钻进库房,扛着钱箱往外跑,旁边画外音念得押韵:“吞银装贞烈,一哭二闹三上吊——”
底下一片哄笑。
他看得入神,等回过神来,天色已暗如墨染。
“哎哟我的娘!”他拔腿就往宫门冲,可刚到台阶下,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得伞面咚咚响。他撑开伞试了试,发现早上被凤小团拿去当飞镖练手,破了两个洞,雨水直往里灌。
“罢了罢了,这差事没法办。”来福叹口气,夹着湿漉漉的破伞原路返回。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内,老尚书正抱着一摞奏折往外走。他捋了捋花白胡子,抬头看天:“怪了,早上还好好的。”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下来,暴雨倾盆。
门口本该候着的轿夫不见踪影,连值门的小吏也躲进了偏房。老尚书左右张望,没人搭理他。
“哼,一个个都学会偷懒了。”他把奏折往怀里一搂,乌纱帽扶正,迈步走入雨幕。
这一路走得狼狈。雨水顺着帽翅往下淌,前襟后背全湿透了,官靴踩在石板上哗哗冒水。路过街市时,几个卖菜的妇人指着他笑出声。
“哟,这不是户部那位吗?咋不坐轿啊?”
“许是省银子呢!”
“我看是天爷替百姓出气,专淋贪官!”
有个娃娃举着荷叶追在他后头喊:“老爷爷别怕!我给你挡雨!”结果自己滑了一跤,摔进水洼,反倒惹来一阵大笑。
老尚书也不恼,只摇头苦笑:“老夫不过是忘带伞,怎么就跟贪官扯上关系了?”
等他浑身滴水地回到衙门后堂,换下官服拧出半盆水,外头已有人编出了新段子:
> “午时雨,打官帽,青衫湿透也不跑;
> 莫道京官皆贪腐,唯有尚书肯挨浇!”
茶馆里,说书人拍醒木加词:“列位!这位尚书大人拒收庆元米行三千两白银贿赂,宁可冒雨步行回家!天降甘霖,为其洗尘——此乃清官之兆啊!”
消息越传越邪乎,最后竟有人说他是夜里审账太累,玉皇大帝派雷公电母下雨帮他提神。
傍晚时分,宫里太监捧着明黄卷轴到了户部。
“圣上有旨!”
“老臣接旨。”尚书跪地,心想莫非是因今日失仪要罚?
哪知太监笑呵呵展开:“陛下闻民间传颂‘尚书淋雨’一事,感其清廉自守,特赐‘清廉匾额’一方,即日悬挂于户部大堂!”
满衙门官吏惊得下巴落地。
老尚书更是懵了:“等等……我就没带伞啊!”
“可百姓都说您不肯用公家轿辇。”
“我没叫是因为没人应!”
“可庆元米行的确给您送过礼,您退了。”
“那是赃款!我不收难道留着买糖吃?”
太监不管那么多,乐呵呵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锣鼓喧天,匾额高悬,红绸扎彩,仿佛他真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好事。
镇国公府东院凉亭里,凤昭然听完来福结结巴巴的汇报,一口水喷了出来。
“所以你去看皮影戏,把伞晾一边,让尚书活活淋成落汤鸡?”她瞪眼,“你比小团还能搞事。”
来福缩脖子:“那戏太好笑了……那貔貅还跳踢踏舞……”
“闭嘴。”凤昭然摆手,转头看向谢令仪,“你猜到了?”
谢令仪坐在石桌旁,笔尖蘸墨,在纸上写下“午时雨淋尚书帽”七字,末尾画了个戴乌纱帽的小人,头顶冒雨泡。
“我没猜到。”她合上扇子轻敲掌心,“但我信了。”
“信什么?信这破玉真能掐会算?”凤昭然摸了摸玉佩,“它上次还说虾饺有毒,结果御膳房查出来真是断肠草——你说巧不巧?”
“不巧。”谢令仪抬眼,“是准。”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安静了一瞬。
凤昭然忽然咧嘴一笑:“下次它说哪个倒霉蛋要摔跤,咱要不要提前铺张地毯?”
“先看看它还想说什么。”谢令仪执笔欲写,忽听远处传来热闹锣鼓声。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仪仗打着灯笼穿街而来,中间抬着一块金漆大匾,上书“清廉”二字,红绸飘扬,喜气洋洋。
凤昭然吹了声口哨:“老尚书这波躺着升名了。”
谢令仪却若有所思:“百姓原本笑他狼狈,转眼就夸他清高。可见一句话能杀人,也能救人。”
“那你昨儿那首‘貔貅诗’,也算救了一回?”凤昭然斜她一眼。
“至少让他少挨两顿打。”谢令仪淡淡道,“毕竟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欺负清官,连老天都不答应。”
凤昭然靠在亭柱上,望着那远去的队伍,忽然道:“你说……这玉佩为啥专报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贵妃假发、虾饺有毒、尚书淋雨……听着像街头八卦。”
“或许。”谢令仪收笔入袖,“正因为小事,才没人防备。可小事堆多了,就成了大事。”
夜风拂过,吹动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凤昭然低头摩挲玉佩,发现表面水汽氤氲,似有新字将现。
她屏住呼吸,等着。
谢令仪也静了下来。
玉面微光一闪,浮现两行小字:
**明日卯时三刻**
**西街药童咳血**
凤昭然念完,眉头一跳:“药童?谁家抓药的?”
谢令仪已提起裙角起身:“来福!去把柜子里那把新伞拿来。”
“又送?”凤昭然挑眉。
“万一是真病呢?”谢令仪握紧折扇,“总不能等他死了,再挂个‘义医舍命’的匾吧。”
凤昭然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过这次——”她盯住来福,“谁敢中途去看皮影戏,我就把他绑去跟小团学三天《千字文》。”
来福一个激灵,抱伞狂奔而去。
谢令仪走到院中,仰头看了看阴沉的夜空,低声道:“这雨,还没停。”
凤昭然走过来,把湿透的旧伞丢进角落。
伞骨断裂处,一滴雨水缓缓坠落,砸在青砖缝里,洇开一圈深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