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他终于开口，声音哑着。“心脏病，要做搭桥手术。医院催了好几次费用了。”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篇论文如果能发在核心期刊上，至少能拿一笔奖金，够手术费的一多半。我本来想着……熬过去就好了。现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许梦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昨晚典当行里，李维渊那副焦虑又体面的样子，说什么“家庭压力”、“无奈之举”，去他妈的无奈。
“手术费还差多少？”
赵明报了个数。不小。
“你自己打工，加上家里，能凑多少？”
“杯水车薪。”赵明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没成功。“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也不好，在老家做点零活。我现在白天上课，晚上和周末来这里搬货，一个月……也就刚够自己吃饭和房租。还得省着。”
他弯腰，从旁边一个破纸箱后面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半个冷掉的馒头，还有一小包榨菜。“午饭。”他解释了一句，又把袋子塞回去。
许梦捏着钢笔的手指紧了紧。她想起林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句“有限度的旁查”。规则，参考，不必然影响交易。
去他妈的规则。
“赵明。”她尽量不显得太激动。“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帮你把这件事捅出去，让学校不得不调查，你愿意站出来作证吗？包括你手臂上的伤，包括那些威胁的话。”
赵明身体僵了一下。他仰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许梦，眼神复杂，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恐惧。
“你会惹上麻烦的。”他说，“李教授那边的人……”
“我有我的办法。”许梦打断他，“但前提是，你得愿意。而且你得明白，就算调查了，结果也不一定如我们所愿。学术圈……有时候黑的也能说成灰的。”
赵明没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又开始搬那些沉重的纸箱，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思考。
“我奶奶等不起。”他背对着许梦，声音闷闷的。“如果闹大了，我被学校处理，甚至开除，我连现在这点收入都没了。手术费……就更没指望了。”他肩膀垮下去一点。“那篇论文，就当……就当被狗叼走了吧。我认了。”
许梦咬住下唇，她没法反驳，现实的重压面前，正义和真相有时候轻得像灰尘。
但她不甘心。
“给我看看你的论文。”她说，“原件，草稿，所有过程性的东西。还有你和李教授之前关于这篇论文的任何邮件、聊天记录。哪怕只是你单方面存着的。”
赵明回过头，有些疑惑。“你要这些干嘛？”
“不干嘛。”许梦把笔记本塞回包里，“看看总行吧？万一……万一以后有机会呢？”
她说得含糊，赵明却好像听懂了什么。他犹豫了几秒，走到仓库最里面，从一个锁着的铁皮柜子顶层，拿出一个边缘磨损的帆布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论文稿，纸页已经有些发软，边角卷起。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满了批注、修改符号，还有一些手绘的图表草稿，画得很仔细。另外有个U盘。
“都在这里了。”赵明把文件袋递给许梦，动作小心翼翼，像在交出自己的命。“从最初的想法笔记，到每一次修改的版本。邮件……我电脑里有存档，可以发给你。”
许梦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很重。
“我会尽快看完。”她说，“另外，你手臂的伤，方便让我拍张照吗？不露脸，只拍伤口和周围环境，做个证据留存。”
赵明迟疑了一下，还是撩起了袖子。
许梦用手机拍了几张。光线不好，照片有些模糊，但那道暗红色的擦伤依然刺眼。
“谢谢。”她收起手机，“你继续忙。我可能还会联系你。自己……小心点。”
赵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搬那些似乎永远搬不完的纸箱。背影瘦削，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许梦抱着那个文件袋走出仓库。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变成了沉甸甸的愤怒。
典当行里，挂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滑向晚上十一点。
林野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那圈旧疤痕。账簿摊开着，但他没看，他在等。
老陈在茶室里沏茶，水汽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气。他没过来，只是偶尔抬眼，透过珠帘往柜台这边瞥一下。
十一点过五分，门外传来脚步声，很稳，但比上次来访时，节奏略微快了一点。
门被推开，李维渊教授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了些，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下，乌青更重了。但衣着依然考究，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是那个黑色公文包。
“林先生。”李维渊走到柜台前，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如约来了。”
林野抬起眼，没什么情绪。“请坐。”
李维渊在柜台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包上。
“关于昨晚的申请……”他清了清嗓子，“我想再确认一下流程。典当……关于我发现赵明论文与我的研究‘相似’的那段记忆后，我是否会彻底忘记这件事？包括……包括赵明这个人与此事相关的部分？”
“您会忘记‘发现相似’这一事件本身，以及由此产生的所有认知和情感关联。”林野语调平缓，像在背诵条款，“至于赵明这个人，您不会忘记他的存在，但关于他与论文剽窃争议的一切具体记忆和感受，将变得模糊、无关，像听说过的陌生人的一件琐事。您将确信，那篇论文从头至尾是您独立完成的。”
李维渊听着，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点点头，似乎放心，又似乎更紧张了。“那就好……那就好。实在是，家庭压力太大，内人身体不好，孩子又正要升学……我不能再让这件事发酵下去了。身败名裂的话，这个家就完了。”
他说得很恳切，眉头蹙着，嘴角向下撇，一副被生活压垮的无奈模样。
林野看着他。几秒后，他站起身，从柜台下面取出那个透明的方形水晶镇纸。
“按照流程，需要再次确认典当物的具体内容和边界。”林野说着，绕过柜台，走到李维渊身侧。“请您将手放在镇纸上，集中回想您想要典当的那段记忆。我会进行最终核定。”
李维渊连忙点头，伸出右手，手掌向下，悬在水晶上方。他闭上眼，嘴唇微动，似乎在回忆。
林野也伸出手，却不是去碰镇纸。他的手，状似无意地，微微擦过了李维渊放在柜台边缘的左手手背。
皮肤接触只有一片刻。
冰冷的碎片涌进来。
不是家庭的压力，不是妻子孱弱的病容，也不是孩子升学焦虑的脸。
是灯光晃眼的学术酒会。西装革履的同僚们举着香槟杯，脸上堆着笑。
“李教授这篇论文，视角独到啊！”
“今年评杰青，肯定有戏！”
“咱们学院的招牌，以后可就靠您了！”
李维渊笑着，谦虚地摆手，但背挺得很直，下巴抬起。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是得意，也是贪婪。更多的赞誉，更高的位置，更耀眼的光环……他好像已经触摸到了。
然后画面一跳。
是深夜的书房，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屏幕上并排打开两个文档——他自己的论文终稿，和赵明早些时候提交给他请求指导的初稿草稿。核心论点、数据推导、甚至几个关键表述……相似得刺眼。
冷汗一下子冒出来，沿着脊椎往下滑。他忽然抓住鼠标，把赵明的文档关掉，好像那是什么病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发疼。
不行，不能让人知道。杰青、院士、所有的前途、所有的荣耀……不能毁在一个穷学生手里。
下一个碎片更暗，也更凌厉。
是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不是在写论文，是在删除。邮箱里，一封已保存的邮件草稿被打开，又迅速关闭。草稿的标题是“关于赵明同学论文初稿的一些想法”，内容开头写着：“赵明同学，仔细阅读了你的初稿，其中关于XX问题的切入角度令我印象深刻，虽然稚嫩，但颇有灵光……”
他没把这封邮件发出去，永远也不会发了。
取而代之的，是打开了另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赵明论文草稿的所有原始文件。全选，删除，清空回收站。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股狠厉。似乎删除的不是文件，而是某个可能绊倒他的障碍。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戾气，和更深处的一点点……慌乱？但那慌乱很快被压下去，被更坚硬的“必须这么做”的念头覆盖。
林野收回了手。
李维渊睁开眼，有些忐忑地看着他。“林先生，核定好了吗？没问题吧？”
林野没立刻回答。他看向李维渊，眼神落在对方那身昂贵的西装，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还有那副努力维持镇定、实则眼底藏着惊弓之鸟般惶恐的脸上。
许梦调查的结果还没传回来。但这会儿他残留的冰冷触感，和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酒会的吹捧、深夜的冷汗、删除文件时的狠厉、还有那封未发出的赞赏邮件草稿——像一块块拼图，咔哒一声，嵌进了李维渊口口声声的“家庭压力”和“无奈”旁边。
严丝合缝。却又截然相反。
典当行的挂钟滴答走着，茶室那边，老陈斟茶的水声停了，珠帘后面一片安静。
林野的拇指，稍稍按在左手腕的疤痕上。他想起规则，想起“自愿交易”，想起自己那份空洞和追寻，又想起许梦昨晚站在这里，眼睛亮着，说“那学生可能正处在危险中”。
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李教授，典当行规则补充细则第七条：涉及典当‘事件认知类’记忆，尤其是该事件牵涉其他独立个体时，需初步确认该记忆对‘他人’产生的直接影响是否已自然消弭或达成谅解。”
他顿了顿，灰色眼眸直视着李维渊缩紧的瞳孔。
“据我目前了解，您想要典当的这段记忆，其直接关联方——那位学生赵明，并未‘遗忘’或‘放下’。相反，他正承受着由此事衍生的实质性威胁与困境。”
李维渊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张着嘴，金丝边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去扶。
“你……你怎么……”他发颤，站起来，高脚凳被他撞得向后一歪，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几乎就在同时——
林野放在柜台下面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许梦。
他看了一眼李维渊惨白惊恐的脸，手指划过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许梦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男生压抑着、却明显带着哭腔和颤抖的呼喊，背景音很嘈杂：
“许记者！许记者你在吗？我奶奶……我奶奶的住院费，刚才医院又来催了！这次是学校财务处直接联系医院的，说……说如果今天再不补齐，就要停药了！怎么办啊许记者！是学校那边的人，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