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过后,开封城军民已然整装待发,一切准备就绪。 如今让岳云最为牵挂的是张宪一部。
“希望一切顺利!” 他心中默念。
张宪此前奉他将令,率领精锐骑兵与开封城搜刮的所有轻便马车,连夜南下蔡州。此时估计离蔡州不远了。 只有家眷这件事办妥了,岳云的谋划才能进行下去。否则,将士心不安,迟早会散。
两支队伍同步行动,各负使命,约定往山东方向汇合。
第四日清晨,厚重的开封城门缓缓开启。 随行百姓扶老携幼,牵着孩童,背着行囊,安静有序地跟在岳家军士卒身后。 粮车、军械车、物资车连绵成列,一眼望不到头。
其中五辆囚车被严密护在队伍中段,金兀术、完颜拔速、完颜阿鲁补、韩常、李成等人或闭目昏沉,或满面颓丧,昔日横行中原的桀骜气焰被数日的阶下囚生活磨灭。
三千背嵬军甲胃鲜明,阵列齐整,将百姓、辎重与囚车牢牢护在正中,纪律森严,朝着定陶方向缓缓推进。
岳云身着银甲,持枪立马于队伍最前。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不满划痕的甲胄上,显得他更加英武果决。 岳云目光缓缓扫过队伍前后,确认无人掉队、无物遗漏,声音沉稳有力,传遍全军:“全军听令,目标定陶,缓行推进,全程护好百姓与辎重,沿途不得惊扰村落,不取民间一物,违者以军法论处。”
“遵令!” 将士齐声应和,气势如虹。
百姓闻之,倍感心安。
岳字大旗迎风猎猎,队伍如一条沉稳的长蛇,徐徐向东行进。开封城渐渐落在身后,城门缓缓闭合,将不愿离开故土的民众与一座历经战火的旧都,静静留在中原腹地,等候日后风云再起。 队伍携老扶幼,车马沉重,再加上囚车行进缓慢,每日只能行进三十余里。
沿途村落百姓听闻岳家军过境,欢欣鼓舞,纷纷从家中拿出干粮、清水、蔬果,送至路边相赠。
岳云严令士卒躬身道谢,绝不私取多余之物,一路秋毫无犯,所过之处民心归附,百姓争相为队伍指引路径,避开泥泞难行之地,让行军更为顺畅。
而就在岳云率军从开封出发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蔡州城内,张宪已经昼夜兼程,顺利抵达。
自开封南下蔡州,一路皆为宋军控制区域,但接眷乃是绝密,半点不可泄露。张宪对外一律以“岳元帅军令,前往蔡州调运粮草、补充军械、协同地方布防”为公开理由,沿途州县守将只当是正常军务,主动放行、补给粮草,无人疑心背后另有密计。
即便如此,张宪也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只用四天便赶至蔡州城下。
蔡州守将崔虎本是岳飞早年亲随,沉稳可靠,忠心耿耿。他早已心领神会,只以“主帅驻跸蔡州,整饬军纪、校阅城防”为由,将军眷悄悄安置在城内僻静官舍,外围暗布亲兵警戒,严防临安密探与金军细作窥探,一切做得隐秘无声。
张宪低调入城之后,径直前往岳飞驻所。 他大步跨入正厅,风尘仆仆,甲胄带尘,当即单膝跪地道:“岳帅!末将奉少将军将令,以调粮布防为名南下,现已抵达蔡州,车马齐备,可即刻接应军眷。”
岳飞正立于案前,凝视墙上舆图。闻声缓缓转身,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暖意,伸手将他扶起:“一路隐秘行事,辛苦了。”
“末将分内之事。”张宪站起身,压低声音,沉声禀报道,“末将离开开封当夜,少将军已攻克开封,生擒完颜拔速、完颜阿鲁补、韩常、李成四将。又马不停蹄。率背嵬军奔袭滑州。少将军临行密令:待他生擒金兀术、整军完毕,便率军东进定陶,再往曹州与董先将军汇合。命末将接出军眷后,即刻转赴曹州会合。”
岳飞微微颔首,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抱必死之心南归,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以一己之命,全一世忠名,不使岳家军背负谋逆之罪。 可当知道岳云要奇袭滑州,生擒金兀术之后。他望着案上舆图,久久未语,眸色沉沉,似已看穿了远方那少年的全盘心思。
“这孩子……”岳飞低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一层湿意。
张宪低声道:“少将军一切都是为了主帅,为了岳家军,为了中原百姓。”
岳飞闭上双目,片刻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沉定:“我一生奉忠为天,以节为魂,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可云儿……他不肯让我死,更不肯让岳家军死。”
“只是滑州大营,数万精兵,又有金兀术坐镇。云儿这番计谋凶狠之极。” 说罢,岳飞难掩脸上的担忧。
“岳帅勿扰,少将军已定下连环计策。众将都觉得胜算不少。少将军计划……” 张宪详细讲了他离开前,在开封军议上的全部计划。
岳飞听完,心中稍安道:“云儿的连环计策不错,如此倒是有不少胜算。不管能否生擒金兀术,只要破了滑州大营,起码你们东进路上就基本再无障碍!这算是,我到临安前听到最好的消息了。 ”
“如此甚好!云儿安排妥当,你们不必陪我一同赴死,家眷有托,将士有根,中原还有火种。” 岳飞相信,岳云必能成功破滑州大营。
如此一来,岳云和岳家军最大的软肋只有家眷了。他不再迟疑道:“张宪,你即刻接上将士家眷,换寻常车马,去掉军中标识,对外只称‘蔡州运粮民夫、避乱百姓’,今日便启程,绕道潜行,赶赴曹州与岳云汇合。此后一切,听他调度。”
张宪心头一紧,低声道:“主帅,您此去临安,风雨如晦,秦桧当道,凶险万分……末将愿留一部精锐,护您周全。”
岳飞轻轻摇头,语气带着赴死的决然:“不必。我此去,是赴臣节,不是求生。我若带重兵随行,反倒坐实谋逆之罪,害了全军,害了云儿。我一人回去,赤手空拳,一身清白,方能保全你们。” 他望着张宪,一字一句,郑重托付:“张宪,你我并肩作战十数载,胜过亲人。云儿年轻,虽有勇有谋,却未经朝堂风雨。你多帮他、多劝他,守好将士,护好家眷,守好中原这片土地。莫让他行险,也莫让他太过委屈。我以茶代酒,为你践行,马上启程。”
“末将遵命!”张宪接过岳飞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哽咽着说:“末将纵粉身碎骨,必护少将军与军眷周全!”
出了岳飞住所,张宪依计行事,将军眷悉数换上百姓布衣,车马换作民间常用车辆,士卒扮作车夫民壮,全程低调潜行,不露半点岳家军痕迹。 岳飞亲送至城外。
夕阳垂地,晚风萧瑟。
“一路保重。”岳飞声音低沉。
“岳帅保重!”张宪说罢,翻身上马,带着队伍悄无声息地向着东北方疾驰而去。
岳飞立于道旁,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他这一生,忠君、爱国、护民、爱兵。 可到最后,他停驻蔡州,协助张宪转移家眷,心中有愧于君。征战半生,旧土未复,有憾于国。奉命南归,等于弃中原百姓不顾,有痛于民。岳家军将士信他,却不能再并肩作战,有惜于军。 可他终究是放心了。 岳家军不会亡。 家眷不会沦为棋子。 儿子不会跟着他赴死。 还有人愿意为百姓而战。 中原火种,不会熄灭。
良久,他缓缓翻身上马,望向临安方向,声音坚定:“南下。”
亲卫和王贵部将士紧随其后,踏碎昏沉暮色。
父子分途,一南一东。 一赴死全忠,一存道守国。
而此时,岳云的队伍刚离开开封一日,尚在前往定陶的途中。他不知张宪已顺利接走军眷,只按计划稳步东进,安抚百姓,巡查囚车,守护好手中筹码,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