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一路敛息御行,避开往来行人,最终走到乾元秘境入口。
往日里人声鼎沸的秘境,此刻静得如同坟地。血腥气混杂着魔气弥漫四周,断裂的法器、深浅交错的剑痕,还有尚未干透的血迹,都在诉说恶鬼门少主恶玄在此地的屠戮行径。
顾长生神色淡然,缓步穿行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
他弯腰拾起地上被遗弃的低阶灵草、残破法器碎片,还有零星灵石。对于无根无依的散修而言,资源本就不分高低,一点一滴的积攒,都是修行路上的底气。
顺着一缕微弱的残存灵气深入秘境,一座简陋洞府出现在眼前。洞门半掩,没有布设任何禁制。洞内四壁空空荡荡,唯有一具落满尘土的枯骨,盘膝坐化在石壁之前。
顾长生心中微动,承此地机缘,便该心怀敬意。他神情肃穆,对着枯骨躬身三拜。
行礼完毕,指尖凝起一缕淡青灵火,打算送逝者魂归天地。
三拜刚结束,原本斑驳的石壁忽然泛起莹白微光,隐藏在石纹里的禁制纹路尽数消散,一行以精血刻写的字迹缓缓显现。笔墨力道越来越虚软,能看出书写者弥留之际的孤苦与不甘。
吾名乾苍一,一介散修。
年少身具伪灵根,无宗门肯收,无资源可依。
颠沛流离,步步为营,终以伪灵根修至元婴后期大圆满。
探寻化神之道时,我于残蛟陨落之地,遭玄煞宗宗主玄九阴偷袭,身中魔伤,寿元将近。
此地不留功法心法,我毕生所留传承,尽数藏在残蛟陨落之地。
修仙之路凶险万端,心魔噬心,杀伐不绝。切莫贪求速成,切莫贪恋捷径,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伪灵根从不是天命枷锁,出身也定不了一生前路。
前路漫漫,望……
最后一个字只刻出半截笔画,便彻底中断。
顾长生静静伫立许久,灰眸微微垂下。没有艳羡,也没有贪念,只剩同处底层、命运相似的默然。他抬手轻触石壁,那些血色字迹化作淡淡雾气,缓缓消散。
就在这一刻,识海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刺痛。李仇临死前的阴狠诅咒,加上多年傀儡咒印留下的暗伤,在此刻彻底爆发。
咔嚓一声脆响从丹田气海传出,那枚根基虚浮的伪金丹应声碎裂。
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可其中又夹杂着挣脱枷锁的轻松。修为如同决堤的流水,从结丹伪境一路跌落,最终停在了筑基后期。
顾长生神志依旧清明,强撑着身体就地盘膝而坐。他抬手抚过腰间的残焰灵玄剑,语气低沉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老伙计,多谢一路相伴。”
“如今境界跌落,尚未重回结丹,暂时不能再动用你了。”
话音落下,他仔细将残焰灵玄剑收好,随即握住身旁那柄布满细密裂纹的沉玄剑。熟悉的触感传来,他神色未变。
右手取出李仇的储物袋,袋口一开,大量物资倾泻而出。高低阶灵草层层堆叠,还有一株品相不俗的高阶灵草,满地灵石散落其间。杂物堆里,一本漆黑的古籍格外醒目,正是《血雾精血咒》。
顾长生扫了一眼,将这本邪功收起,留作日后底牌。他心里清楚,神魂深处的旧伤一日不除,便始终是致命隐患。心念既定,他凝神引动药力。
灵草接连枯萎,一块块灵石寸寸崩裂,化作汹涌的灵气洪流,直冲识海深处,冲刷、修补日积月累的暗伤。
片刻之后,所有资源消耗殆尽。纠缠多年的咒印后遗症彻底根除,识海变得通透无比。只是此番碎丹反噬,再加上强行稳固境界,道基已然变得空泛虚浮,留下了难以弥补的隐患。
顾长生吐出一口浊气,眼底依旧是一片淡漠。代价已然付出,往后只能慢慢打磨根基。
他抬眼对着空荡的石壁微微颔首,指尖灵火再起,将枯骨化作一捧飞灰,散入尘土。
诸事了结,他起身走出石洞。
方才一番折腾损耗极大,道基又处处亏空,眼下急需物资填补。他目光扫过周遭荒野,再次低头在乱石与杂草间搜寻,把旁人瞧不上的残碎灵草、灵石碎屑一一收走。
将这片区域搜刮干净,顾长生立于林间,望向远处苍茫的山野。沉默片刻,脚下灵光一闪,身形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掠影,朝着大荒深处疾驰而去。
一路前行,直至一座孤峰之巅,他收势落地。
山风呼啸,吹动身上衣衫。他站在群山最高处,俯瞰脚下万壑千峰。天际尽头,一轮赤红残阳缓缓下沉,漫天流云都被染成暗沉的血色。
顾长生静静望着落日,沉寂许久的心绪渐渐翻涌。
父亲,乾苍一前辈,苏玲师姐。
你们没能走完的路,往后就由我一人踏遍。
过往的仇怨,世间所有的折辱与不公,还有前辈抱憾终生的执念,我都会一一扛起,逐一了结。
修仙大道本就荆棘遍布,杀机四伏。哪怕前路九死一生,哪怕往后独行无援,我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咬紧牙关稳步前行,踏遍千山万险,走到路的尽头,不负过往,不负本心。
残阳彻底沉入远山,夜色慢慢笼罩天地。
孤峰绝顶之上,一道单薄孤寂的身影静立在暮色里。一身背负过往,心怀满腔执念,从此孤身行走世间,踏道寻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