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的喊声被寒风卷着,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尾矿池边瞬间死寂,连呼啸的北风都像是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片结着薄冰的灰黑色水面上。
高磊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一把抓过对讲机,嗓子吼得劈了叉:“全捞上来!一个袋子都不许漏!警戒圈扩大到整个尾矿池周边,任何人不许靠近!”
潜水队的蛙人再次扎进冰水里,十几分钟后,三个鼓囊囊的蛇皮袋被依次拖上岸。
袋口被解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矿水腥臭和血腥味的寒气扑面而来,里面装着一颗头颅、两副上肢,还有另外两具被拦腰砍断的躯干。
加上之前捞上来的完整躯干,还有桥洞下的王贵,整整五名死者,全是男性,年龄在25到45岁之间,无一例外,全是生前溺亡后被钝器肢解,沉尸水底。
警戒线外的矿工彻底炸了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矿工挤到前面,看着那颗头颅上眉骨处的旧疤,腿一软直接坐在了雪地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刘三……是半年前带头讨薪的刘三!矿上说他偷了雷管跑了,原来……原来他死在这了!”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乱了。
十几个矿工红着眼嚷嚷,说还有三个工友也在这半年里陆续失踪,矿上全说他们拿了工资擅自离矿,连报警都不让。
恐慌像野草一样在雪地里疯长,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不远处的矿老板周明。
周明的脸早就煞白一片,肥硕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尸块上,偷偷往保安身后缩,想溜回矿部。
刚挪了两步,就被两个民警一把按住,铐子直接扣在了手腕上。
林辰没理会现场的混乱,蹲在防水布前,已经开始了系统勘查。
零下十二度的天气里,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却稳得没有半分抖动,戴好的双层手套上沾了冰碴,动作依旧干脆利落。
【鹰眼视觉已激活】
【色差分辨功能同步开启,当前放大倍率:200倍】
冰冷的视野里,原本被冰层和血水模糊的肢解断口瞬间纤毫毕现。
林辰的指尖虚虚拂过每一处骨骼断面,目光精准扫过上面的痕迹,每具尸块的砍击断口,都有完全一致的月牙形凹陷,边缘的磨损缺口,和之前从尾矿池里捞上来的羊角锤,特征100%吻合。
“五具尸体的肢解致伤工具,统一为同一把羊角锤,具备同一认定条件。”林辰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旁边的王鹏赶紧举着相机拍照固定,手都在抖。
干了三十年法医的张卫国举着放大镜,凑在断口前看了足足十分钟,额头冒出了汗,忍不住叹道:“真绝了,这零下十几度,尸块冻得跟石头似的,我拿放大镜都找不全的痕迹,你肉眼一眼就定了同一工具,这本事,我这辈子都学不来。”
林辰没停手,指尖移到尸块的腰腹部。
色差视野里,五具尸体的腰肋、腕部,都有肉眼完全看不见的带状皮下出血,宽度均匀,是同一种尼龙绳捆绑形成的约束伤,和王贵身上的损伤特征分毫不差。
他用手术刀小心切开死者的胸腔,五具尸体的双肺全部呈水性肺气肿表现,切面挤压均可见混着钨矿粉的灰黑色泡沫液体,肺、肝、肾组织里,全检出了三号尾矿池特有的羽纹纲硅藻。
“五名死者全部为生前溺水身亡,死后被同一工具肢解,作案手法、致伤工具、抛尸地点完全一致,符合连环杀人案串并案条件。”
林辰放下手术刀,抬眼看向高磊。
“死者全是黑石矿的矿工,核心关联点,是讨薪。”
高磊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他办了十几年命案,从没见过这么恶劣的案子,就因为工人讨薪,竟然连杀五人,还伪造意外、瞒报失踪,把人命当垃圾一样扔在尾矿池里。
就在这时,矿道方向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李梅裹着厚棉袄,带着两个同事从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两个巨大的保温箱,冻得鼻子通红,一过来就对着众人嚷嚷:“你们一个个都不要命了?零下十二度,在这荒山野岭吹了四个小时,连口热饭都不吃?梁主任在医院急得不行,说你们再不吃饭,他就拔了吊瓶亲自过来!”
她掀开保温箱,热气瞬间冒了出来,里面是刚出锅的肉包子、茶叶蛋,还有熬得滚烫的姜茶。
她先塞给林辰一杯姜茶和两个包子,语气带着心疼:“小林,快趁热吃,别硬扛,你师傅特意打电话叮嘱,你要是冻感冒了,他拿我是问。”
高磊啃着包子,手里还攥着对讲机安排摸排,李梅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没好气道:“你也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三十好几的人了,跟个愣头青似的,血压高还瞎折腾,跟梁主任一个德行,管不住嘴也管不住命!”
几句带着烟火气的数落,冲淡了现场不少压抑的寒气。
包子还没吃完,技术科的民警就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纸,嗓门洪亮:“高队!搜查令批下来了!市局赵局亲自批的,允许我们全面查封黑石矿!”
高磊把剩下的半个包子一口塞进嘴里,抹了把嘴,眼神瞬间狠了起来:“一队跟我查封矿部、工具房、员工宿舍!二队把周明和所有工头、当班保安全部控制,分开审讯,一个都不许跑!三队继续排查尾矿池,务必把所有尸块、遗骸找全,给死者一个交代!”
“收到!”民警们齐刷刷应声,警笛声瞬间响彻山谷。
林辰跟着高磊进了矿上的工具房。
靠墙的铁架子上,一排排摆着统一配发的羊角锤,型号、材质,和作案工具完全一致。
林辰开启色差分辨视野,目光扫过每一把锤子,最终停在最里面的一把上,锤柄的防滑纹路里,有肉眼完全看不见的潜血痕迹,光谱特征和死者刘三的DNA初筛完全匹配。
“就是这把。”林辰指着锤子,语气笃定。技术科的人立刻上前,用棉签提取潜血,装进物证袋。
紧接着,民警在矿部的保险柜里,搜出了一叠矿工的讨薪联名信,还有一份被藏起来的失踪人员名单。
上面整整列了八个名字,王贵、刘三都在其中,全是近一年里带头找矿方要拖欠工资的工人,矿方对外的口径,全是“擅自离矿,去向不明”。
周明被带到了工具房,看着那把带血的羊角锤,还有面前的联名信、失踪名单,肥硕的身子彻底软了,瘫在地上,却还咬着牙嘴硬:“他们……他们是违规下井出了矿难!我怕担责任才抛尸的!不是我杀的!”
林辰蹲下身,看着他,语气平稳,却字字诛心:“矿难死的人,不会有生前捆绑形成的约束伤,不会有钝器反复殴打的生前伤,更不会肺里全是尾矿池的活体硅藻,他们是被你们殴打、捆绑,活生生溺死在尾矿池里,再肢解沉尸,周明,这不是矿难瞒报,是连环故意杀人。”
周明的心理防线瞬间崩了,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之前认出刘三的那个老矿工,偷偷拉了拉林辰的衣角,脸色惨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止不住的恐惧:“警察同志……不止这些……井下,井下还有……他们把不听话的、闹得最凶的,直接扔在废巷道里,用矸石埋了……”
林辰的目光瞬间锐了起来,抬眼看向远处黑黢黢的矿井口。
寒风卷着黑灰色的矿粉,从幽深的巷道里吹出来,像一张张开的、吃人的嘴。
尾矿池里的五具尸体,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地狱,藏在不见天日的矿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