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落幕。
顾远默默收拾好满桌餐碟,整齐码在银色托盘上,抬手推入舱室角落的送餐升降梯。机械轻响,托盘缓缓下沉,利落干净,没有半分拖沓。
另一边,西科拉端坐梳妆镜前,精致完整的妆容已然成型。她正垂着眼,指尖轮番拿起各式鎏金镶钻手镯,一层层叠戴在纤细的手腕上,细碎的珠宝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轻响,像散落的星光。
她目光落在镜面里的顾远,漫不经心开口,提前铺垫着今日的饭局暗流。
“等会儿见到伽露娜,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刻意粉饰太平,装作辖区内一切安稳无事。”
顾远抬眸:“为什么?”
“俯身。”
西科拉没有直接解释,轻声吩咐一句。顾远依言弯腰,下一瞬,一双纤细灵巧的小手凑近,指尖轻轻抚平他立领褶皱,将歪斜的衣领打理得规整笔挺。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错,细碎的珠宝微光落在顾远脖颈,带着淡淡的微凉质感。
整理妥当,西科拉才徐徐开口,道出背后的政治博弈。
“伽露娜是普托莱克星球的执政官。最近特莱蒙德家族接连出事,自杀、怪病、意外死亡层出不穷,在整个星域上层闹得人尽皆知。一旦这些死亡被定性为蓄意暗杀,就属于外域精炼产业重大安全事故,归我的星域管辖,我必须插手彻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淡漠的通透。
“普托莱克坐拥气态巨行星与宜居卫星,资源丰厚、位置关键,是整个星域数一数二的肥差。伽露娜死死攥着这份权位,一旦坐实辖区内乱失控,她立刻就会被帝国罢免替换。”
“最终换人与否,由你决定?”顾远问道。
“决定权在女皇。”
西科拉收回手,转身继续挑选首饰,鎏金手镯层层叠叠扣在腕间,质感厚重华丽。
“但我作为这片星域的虚空公主,话语权很重。不过我没打算换掉她。伽露娜看着肤浅愚蠢、浮华虚荣,却有着极其敏锐的战场直觉,很好用。只是我一直怀疑,她根本没有执政能力,普托莱克的所有政务,大概率都是她母亲在幕后操盘。”
“今天这顿饭,我就是要验证这个猜想。”
话音刚落,舱门短促轻响。
“你的咖啡到了。”西科拉按下墙面通讯按钮,淡淡出声,“进来。”
舱门滑开,后勤主管凯迈快步走入私舱。他看上去满脸疲惫、神色焦灼,一丝不苟的制服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磨砂护目镜遮挡住双眼,将所有情绪藏在镜片之后。
他双手端着黄铜托盘,上面摆放着咖啡壶、水杯、方糖与奶精,姿态紧绷到了极致。
无需多言,顾远也看得出来——这位后勤主管,是亲自过来送餐,也随时准备亲手把这杯“上不得台面”的咖啡端走。
“何必亲自送来,让你多跑一趟。”西科拉语气松弛。
凯迈没有接话,娴熟倒出一杯咖啡,微微躬身询问:“亲王殿下,需要加糖加奶吗?”
“不用,黑咖啡就好。”顾远回道。
“不加辅料,最考验底子。”凯迈低声自语,愈发紧张。
顾远端起水杯,温热醇厚的苦涩顺着舌尖蔓延,口感绝佳。他放下杯子,给出了极高的评价:“这咖啡,味道相当惊艳。”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凯迈全程紧绷的神经。他长松一口气,眉眼骤然舒展,险些失态。
“感谢殿下认可!万幸合您口味!”
西科拉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浅笑。
“凯迈,我一直都说,你天生劳碌命。不给你找点压力,你反倒浑身不自在。”她轻轻颔首,“辛苦了,退下吧。”
“是,殿下。”
凯迈躬身行礼,将托盘夹在臂下,快步退出舱室。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顾远忽然开口,抛出了一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船上所有人,都是自由的,还是……都归你所有?”
西科拉闻言微微蹙眉:“自然是自由的。黑矛号上的每一名泰凯拉船员,都是帝国合法公民,拥有完整人身权利。我无权强制任何一个公民的意志。”
顾远端着咖啡杯,指尖摩挲着杯壁,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唯独我不是。”
舱内气氛瞬间微沉。
西科拉抬眸看向他,赤红的瞳孔褪去所有戏谑,满是无奈与沉重。
“我确实无法精神强制你。但帝国铁律摆在眼前:外籍人员踏入虚空战舰,身份只有两种,要么是囚犯,要么是归属王族的配偶,绝不允许拥有独立身份。”
她指尖轻叩桌面,字字恳切。
“放你离开黑矛号,就等于彻底失去你。我宁愿断掉自己一条手臂,也不会做这件事。”
顾远正要开口,再次争执自由的话题。
“我们早上刚休战。”西科拉轻轻打断他,眼底带着几分示弱,“别立刻毁了它,好不好?”
顾远沉默两秒,抬手举起咖啡杯。
“行,休战。要不要尝一口?”
“不必。”西科拉笑着摇头,抬手拿起银色香氛泵头,对着颈侧轻喷。空气中瞬间漫开清甜的香草混着青柠的冷香,干净又撩人。
“我闻着味道就足够提神了。”
她收拾好周身配饰,抬眼看向顾远,语气柔和退让。
“我必须去参加这场饭局,但过程会很枯燥,规矩繁琐。而且你全程需要表现得温顺听话、恪守本分。你可以选择不去,我安排护卫留在舱内陪你即可。”
顾远淡淡摇头:“我去。枯燥安稳,刚好是我最想要的。”
西科拉细长的眉梢微微挑起,带着几分好奇:“正常人都偏爱热闹鲜活,你怎么偏偏喜欢枯燥?”
顾远握着咖啡杯,目光落向地面,想起了遥远的故乡,语气低沉平缓,缓缓道出自己从未言说的过往。
“我小时候身边全是麻烦。我父亲和弟弟整日混迹底层,偷车滋事、惹是生非,大大小小的烂摊子,从来都是我在收拾。”
“后来我搬走逃离,弟弟意外离世。我再次回去,父亲也不在了。”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那时候我的人生已经一团糟。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重走家人的老路,沉溺混乱;要么找一份没人愿意做的工作,肮脏、危险或是枯燥。对比之下,枯燥,是唯一安稳的救赎。”
“我弟弟的一生,轰轰烈烈,刺激精彩,却短得像一首转瞬即逝的歌。”
西科拉听得安静,眼底满是新奇与动容:“偷车?是窃取载具的意思?”
“对。”顾远点头。
西科拉唇角扬起一抹鲜活的笑意,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浓烈的反差感。
“原来我的囚犯丈夫,居然出身底层江湖。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他顶多算贫民区里自封的地头蛇。”顾远语气平淡。
“那你如今,早已远超过往。”
西科拉踩上制式高跟,身姿挺拔,佩戴的珠宝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她微微旋身,看向顾远,眼底带着浅浅的期待。
“怎么样,这身装扮?”
顾远抬眼望去。
她永远都是这样。明艳、张扬、绝美夺目,是掌控他、囚禁他的王族统治者,却总能轻易扰乱他的心绪。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警示。
别动心。绝对不能对她动心。
顾远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沉声开口:“可以出发了。”
二人并肩走出私人舱室。
黑矛号长廊奢华恢弘,黄铜栏杆锃亮光洁,漫长的通道延伸向战舰深处。沿途所有船员路过,尽数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
所有人低头的瞬间,都会飞快抬眼,偷偷打量顾远。好奇、探究、疑惑,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全舰上下,没人不关注这位来历特殊、唯一不受公主掌控的人类亲王配偶。
一路行至停机坪,西科拉直接遣退了专属飞行员。
“阿诺飞行技术不错,但今天我需要私密空间。”她侧头看向顾远,眼底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雀跃,“顺便,让你看看我的技术。”
顾远条件反射提醒:“不许俯冲。”
西科拉眼睫轻眨,乖巧温顺:“我一定安分。”
两人依次坐进黑红配色的流线型穿梭机,扣好安全带。战机缓缓脱离战舰泊位,驶入冰冷深邃的星海。
穿梭机小幅晃动,视野豁然开阔。
巨大的气态巨行星普托莱克盘踞在整片星空中央,厚重的大气层翻涌着暗沉的云霞。行星赤道环绕着一圈庞大的人造星环,密密麻麻的舰船如同蚁群,依附星环停泊、穿梭,是名副其实的星际繁华枢纽。
而他们的目标,是行星旁那颗澄澈通透、如同蓝色琉璃的宜居卫星——普托莱克二号。
飞行途中,西科拉忽然再次开口,语气认真,带着最后的退让。
“顾远,我最后给你一次退出的机会。我们现在返航,你留在舰上休息,饭局我独自去。”
顾远看向她:“为什么突然让我退出?”
西科拉的尾巴在座椅的专属镂空里紧张地划出八字弧度,眼底满是凝重。
“这场饭局汇聚了星域所有上层贵族。所有人都会盯着我们,试探我们的婚姻,试探我的王族威严,试探……我对你的掌控力。”
她停顿片刻,终于道出了藏在心底最沉重的危机,字字千钧。
“正统泰凯拉王族婚姻,必须向外展现绝对的掌控权。所有人都默认,公主可以支配自己的配偶。”
“但你免疫精神强制。”
“这件事一旦曝光,整个人类、整颗麦基昂星,都会坠入深渊。”
西科拉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骨,语气卑微又恳切。
“麦基昂只是边陲废星,渺小到不值一提,帝国向来视而不见。可一旦帝国知晓,存在一个完全免疫泰凯拉精神控制的人类,他们会立刻将你们定义为珍稀特殊种族。”
“帝国核心最擅长掠夺、圈禁、研究异类。他们会殖民你的星球,拆分、研究你的族人,把整个人类族群变成可供他们掌控、拆解、利用的工具。”
顾远脑海中瞬间闪过昔日死亡的画面,心底骤然一沉。
“我拦不住帝国。”西科拉声音微颤,满是无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护住你的秘密。”
“所以,我需要你配合我。”她抬眸直视顾远,赤红瞳孔满是恳切,“对外假装你会被我掌控,温顺听话。一场假面配合而已,必要的伪装。我发誓,只会做最低限度的表演,绝不随意操控、羞辱你。”
漫长的沉默过后,顾远缓缓吐出一口气,点头应允。
“好,我配合你。”
西科拉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眼底涌上浓浓的释然,轻轻拍了拍他的掌心。
穿梭机持续航行,顾远侧头望向窗外,看向渐行渐远的黑矛号。
“想看清楚一点?”西科拉敏锐捕捉到他的目光,主动操控战机侧身转向。
庞大的虚空战舰彻底铺满视野。修长尖锐的舰首如同刺破星海的长矛,厚重的刃型舰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引擎微光流转,孤寂又恢弘,完美契合“黑矛号”的名字。
西科拉看着自家战舰,眼底满是温柔的归属感,轻声呢喃。
“那是我的家。承载着七百余名舰员的归宿。”她侧头看向顾远,语气缱绻,“也是我们的家。”
顾远静静望着那艘孤悬星海的战舰,坦诚道:“很漂亮。”
“等之后有机会,我让你看它展开虚空帆的样子。”西科拉眼底亮起细碎的光芒,满是期待,“巨幅船帆泛着彩虹般的虹彩,能驶入特殊维度,折叠星海距离。我们叫这种航行方式为‘星海漂流’。”
“类似跃迁?”顾远问道。
“跃迁是你们人类电影里的概念?”西科拉轻笑出声。
“对。现实里我们连抵达自家卫星都无比艰难,你们是我接触的第一个外星文明。”顾远坦然说道。
西科拉想起过往,忍不住轻笑,笨拙地学着他曾经的粗俗俚语:“难怪你们当初围着我,反复测量探查,原来是少见多怪。”
顾远被她认真又蹩脚的语气逗笑:“学得挺到位。”
“我当初在你们星球被困了六个周期。”西科拉轻声科普,“我们泰凯拉一天二十六小时,十天为一旬,两旬为一个周期,六个周期,差不多是你们人类的四个月。”
四个月暗无天日的囚禁与坠落。
明明是不堪回首的苦难过往,她却温柔抬起顾远的手,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指节,低头落下一片轻柔温热的吻。
“那段日子很苦。但唯一的好处,就是让我遇见了你。”
温热转瞬即逝。
穿梭机内的冷气席卷而来,指尖残留的温度快速消散。
顾远心底再次响起警醒的声音。
别沦陷。
她是囚禁你的王族,你们的相处是假象,婚约是伪装,温柔是权宜之计。你只是囚犯,仅此而已。
可身旁的少女正轻轻哼唱着温柔的曲调,尾巴慵懒轻晃,眉眼鲜活又柔软,褪去了所有王族的锋芒与掌控。
心底层层叠叠的对抗与抵触,正在悄然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克制、悄然滋生的眷恋。
穿梭机破开星海薄雾,朝着那颗繁华又暗流涌动的蓝色卫星,稳步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