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的门推开的时候,一股冷风灌了进去。
林知夏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那三张木板床,三具白布盖着的尸体,忽然觉得这个她待了几个月的地方变得陌生了。
不是地方变了,是她看这个地方的眼光变了。
以前她走进停尸房,想的是真相。现在她走进来,想的却是——这些尸体身上的真相,有多少是她能说的,有多少是她不能说的?
“姑娘?”周安在身后喊了一声。
林知夏回过神,走进去。
她先走到第一具绣娘的尸体前,掀开白布。尸体的左小臂内侧,那个梅花烙印还在,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一朵枯萎的花。
林知夏蹲下来,凑近了看。
上次她看这个烙印的时候,只注意到它是一个标记,没有多想。现在再看,她发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
烙印的边缘不整齐,不是一次烫出来的,而是分了好几次。外层颜色深,内层颜色浅——这意味着这个烙印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慢慢加深的,不是一次性的标记。
“周安,帮我拿一下放大镜。”
周安递过来。林知夏举着放大镜,一点一点地看。
梅花有五瓣,每一瓣的边缘都有细小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烫伤的疤痕,而是——文字。
极度微小的文字,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必须用放大镜才能勉强辨认。
林知夏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第一瓣上刻的是“清”,第二瓣是“风”,第三瓣是“明”,第四瓣是“月”,第五瓣的字磨损得太厉害,只能看到半个偏旁,像是“云”,又像是“会”。
清风明月?清风明云?还是别的意思?
林知夏拿出纸笔,把五个字记下来。她不会写繁体字,就用简体写了,反正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姑娘,这是什么?”周安凑过来看。
“烙印里藏着字。”林知夏说,“太小了,不放大根本看不到。”
周安皱起眉头:“谁会费这么大功夫,在死人身上刻这么小的字?”
林知夏没有回答,因为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走到第二具尸体前,掀开白布,找到同样的位置。
这一具的烙印边缘更模糊,可能是因为尸体腐烂程度不同。她举着放大镜看了很久,才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梅”“落”“知”“——最后一个是‘少’?不对,最后一笔是竖钩,应该是‘水’。”
梅落知水?不通。
她把这几个字也记下来,和第一具的对照。
清、风、明、月——梅、落、知、水。
拼在一起?
清风明月,梅落知水。
还是不通。倒过来?
水知落梅,月明风清。
林知夏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一句话,而是一首诗里的两句。
她读过不少古诗词,但一时想不起来有哪首诗同时有“清风明月”和“梅落水知”的。也许不是诗,是暗号。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第三具尸体。
这一具的烙印磨损得最严重,因为第三名绣娘死了最久,尸体已经开始腐败。林知夏费了很大的劲,才看清几个残缺的笔画。
第一个字只剩一个“艹”头,第二个字完全看不清,第三个字是“门”,第四个字只剩三点水。
艹?门?三点水?
她盯着那几个残破的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拼出了一个可能的组合。
“落”字有“艹”头。“间”字有“门”。“清”字有三点水。
落、间、清?
不对,顺序不对。
她把三个尸体的字排在一起:
尸体一:清、风、明、月
尸体二:梅、落、知、水
尸体三:落、间、清、?
最后一个字看不清,但如果尸体三的四个字是“落”“间”“清”“×”,而尸体一有“清”,尸体二有“落”——这些字在重复。
不是诗,是密码。
每一具尸体上的字只是碎片,必须把三具尸体上的字全部拼起来,才能得到完整的信息。
林知夏把所有的字写在一张纸上,试着重新排列。
清、风、明、月、梅、落、知、水、落、间、清。
有重复的“清”和“落”。去掉重复,剩下:清、风、明、月、梅、落、知、水、间。
九个字。能组成什么?
她试着拼了一下:月落?清明?水知?间风?
都不对。
她把纸翻过来,重新写了一遍,这次按笔画顺序排列。突然,她看到了一个可能的组合——
“清明”“月落”“水间”“知风”?
“清明”是一个词,“月落”也是,“水间”勉强算,“知风”不通。
她又试了一次。
“清风”“明月”“落梅”“水知”——“水知”不通,但“知水”通。
清风明月落梅知水?
还是不通。
林知夏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脑子在打结。她不是文科生,她是学医的。这种东西不是她的强项。
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些字一定有意义,而且是很大的意义。
“姑娘,要不要先歇一歇?”周安端了一碗水过来。
林知夏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她的脑子忽然清醒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字上——尸体三的最后一个字,她只看到三点水,没看到完整的字。
三点水,右边是什么?
她重新走到第三具尸体前,用放大镜仔细看那个模糊的字。
这一次,她换了一个角度。侧光打上去的时候,那个字的轮廓忽然清晰了一瞬。
三点水的右边,是一个“每”字。
三点水加每——是“海”。
海。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把“海”加进去,重新排列所有的字。
清、风、明、月、梅、落、知、水、间、海。
十个字。
她盯着这十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深吸一口气。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的组合。
不是四句诗,而是一句话,拆成了十个字,刻在三具尸体上。
她试着排列:月、落、海、水、间、清、风、明、梅、知。
不,不对。
再排:海、间、明、月、清、风、知、落、梅。
不对。
她闭上眼睛,让那些字在脑子里自己组合。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真的听到,是脑子里自动读出的一句话——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不是这首诗。但那十个字的排列顺序,在她脑子里忽然变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她睁开眼,把十个字按某种顺序写下来。
清、明、海、水、间、月、落、梅、风、知。
还是不对。
她烦躁地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姑娘?”周安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林知夏站起来,“这些字先不管了,我要重新验她们的胃内容物。”
上次她验出绣娘们服了砒霜,但砒霜的来源她一直没有查清楚。现在她知道苏云用了缓释手法,但那些砒霜是从哪里来的,苏云不肯说。
她打开自己的工具箱,取出那套简易的毒物检测试剂。
古代的砒霜是三氧化二砷,提纯技术有限,里面一定含有杂质。不同的矿源,杂质的成分不一样。如果她能分析出砒霜里的杂质成分,也许能追查到来源。
她从三具尸体的胃内容物样本中各取了一小点,放在三个瓷碗里,加水溶解,然后滴入试剂。
第一个碗,溶液变成淡黄色。
第二个碗,也是淡黄色,但颜色更深一些。
第三个碗,颜色偏绿。
林知夏皱起眉头。
颜色不同,说明三份砒霜来自不同的批次,甚至可能来自不同的矿源。
但苏云说他是一个人杀的,他应该用的是同一批砒霜才对。
除非——那三个绣娘不是苏云杀的。
或者,苏云只是执行者,但砒霜是别人提供的,而且不止一个人提供了砒霜。
林知夏把这个发现记下来,然后走到第一具尸体前,准备重新检查尸体的其他部位。
她刚把尸体的手臂抬起来,忽然停住了。
手臂内侧,梅花烙印的下方,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不是伤口,是死前用指甲或别的尖锐物划出来的。因为尸体腐败,划痕已经不明显了,但如果侧着光看,还是能看到。
林知夏侧过身子,让蜡烛的光从侧面打在尸体上。
划痕不是一道,是三道,并排排列,长度差不多,深浅也差不多。
三道并排的划痕。
这不是随机留下的。
这是——计数。
这个绣娘在死前,用指甲在手臂上划了三道。
为什么是三?
三个绣娘?还是三批砒霜?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林知夏把三道划痕的位置和形状画在纸上,然后继续检查。
第二具尸体上,同样的位置,也有划痕。但不是一个三道,而是两个三道,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六道?
第三具尸体上,划痕更多——四条并排的划痕,两短两长。
不是计数,是某种规律。
林知夏把三具尸体的划痕画在一起,盯着看了半天。
三道,两个三道,四条长短不一。
这看起来像是什么?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摩斯密码。
不,古代没有摩斯密码。但也许——是某种只有她能看懂的东西?
她试着把三道划痕翻译成数字——三。两个三道是三、三。四条长短不一的是——短长短长?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发现全部收好。
“周安。”
“在。”
“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苏云。”林知夏合上工具箱,“他还有很多事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