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只剩林知夏和那个男绣工。
蜡烛烧了大半,烛泪堆在铜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男绣工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铁链垂到地面,偶尔碰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知夏没有急着说话。
她重新点了一根蜡烛,放在两人之间。火光照亮了男绣工的脸——三十出头,五官清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如果不是这身囚服,说他是个读书人也有人信。
“你叫什么名字?”林知夏开口了。
“苏云。”
“学刺绣几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十二年练出来的手艺,用来杀人,不觉得可惜?”
苏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林姑娘,你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
“什么话?”
“你说,‘死者不会说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我问你,活着的人说的话,你信吗?”
林知夏没有回答。
苏云继续说了下去:“那三个绣娘活着的时候,每个人都对我说过一句话。第一个人说‘苏云你真是个好人’,第二个人说‘苏云谢谢你帮我’,第三个人说‘苏云,我想嫁给你’。”
他顿了顿。
“她们说的都是真话吗?我不知道。但她们死了,死人的话才是真的,对吧?那我问你,她们都死了,你听到了什么?”
林知夏沉默了片刻。
“我听到的是——你在狡辩。”
苏云笑了,笑声不大,却让人不舒服。
“林姑娘,你真有意思。”他往后一靠,铁链哗啦响了一声,“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要杀人,动机是什么。你不问这些?”
“动机我自己能查。”
“那你问我什么?”
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问你,谁教你用砒霜的?”
苏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书上看的。”
“哪本书?”
“《本草纲目》。”
“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确实提到砒霜,但只说了它能入药治疟疾、牙痛,没说它能让银针变黑。”林知夏的声音很平,“而且,你在绣娘的茶水里下毒的手法,不是《本草纲目》里能学到的。你先把砒霜溶在水里,再把那块布浸进去晾干,绣娘喝水的时候,布上的砒霜溶进茶水——这种缓释手法,你在哪里学的?”
苏云不说话了。
林知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有,你在那间绣坊里留下了一个东西——你在第三个绣娘的指甲缝里找到了一根线,那根线的颜色和绣坊里所有的线都不一样。我查了,那根线是江南织造局的贡品,市面上买不到。能拿到这种线的,要么是宫里的人,要么是——”
她停下来,等他的反应。
苏云的表情没有变化。
“要么是什么?”他问。
“要么是有人从宫里带出来的。”
苏云低下眼睛,看着自己手上的铁链。
“林姑娘,你查案很厉害。”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案子不是让你查的?”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悉了。
沈渡说过,赵崇说过,甚至连师父都说过。只是措辞不同,意思一样——别查了,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谁不让我查?”她问。
苏云没有回答。
他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碰到胸口。林知夏以为他不想说了,正准备换个方式问,忽然看到他嘴唇动了一下。
她凑近了些。
苏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汉语。
林知夏的脑子像被人猛地拍了一巴掌。
她听懂了。
那是英语。
“Help me. They are watching.”
帮她?有人在监视?
林知夏的第一反应是回头看门口。门关着,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的第二反应是——
这个人怎么会的英语?
她穿过来这么久,从来没在古代听到过一个英语单词。这里的人说汉语,写汉字,连“法医”这个词都没有,更别说英语了。
“你——”
苏云忽然大声说:“林姑娘,你问完了吗?该说的我都说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表情也变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完全消失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知夏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明白了。
他在演戏。
那句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但不能让别人听到。
她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面上维持着冷静。
“还没问完。”她说,“那三个绣娘,你杀她们之前,有没有在她们身上留下什么标记?”
苏云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林知夏捕捉到了。
“什么标记?”他反问。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苏云沉默了很久。
蜡烛又短了一截,烛火摇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姑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见过梅花吗?”
林知夏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梅花烙印。
果然。
“见过。”她说。
“那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管的。”苏云抬起眼睛,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那三个女人,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杀的?”
“是梅花。”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梅花是一把刀,”苏云的声音越来越低,“刀不会杀人,握刀的人才会。我只是那把刀。”
“谁握的刀?”
苏云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林知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一个戴梅花面具的人。”
林知夏的心跳开始加速。
梅花面具——阿檀也说过。阿檀死之前,在牢房里告诉她,有一个戴梅花面具的女人来见过她,告诉她公主的真实身份。
现在苏云也这么说。
梅花面具,同一个人,还是同一个组织里的不同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她问。
“不知道。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眼睛。”
“男人还是女人?”
“看不出来。声音很怪,像掐着嗓子说话。”
“他让你杀那三个绣娘?”
“不是让我杀。”苏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他让我绣东西。那三个女人喝的茶,用的布,穿的衣服,都是我绣的。我只是一个绣工,我不知道那些东西会杀人。”
林知夏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砒霜会让银针变黑?”
苏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知道。”林知夏替他说了,“你什么都知道。但你照做了,因为那个人给了你一个你拒绝不了的条件。”
苏云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否认。
“那个人给了你什么?”林知夏问。
沉默。
“苏云,你不想说也行。但你得知道,那三个绣娘死了,你也会死。杀人偿命,大雍朝的律法不讲情面。”
苏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
“律法?”他重复了一遍,“林姑娘,你比我更清楚,律法是什么东西。”
林知夏没有说话。
她确实清楚。
律法是权贵的工具,是统治者的遮羞布。它保护不了那三个绣娘,也保护不了苏云。它只会保护那些坐在高堂上的人。
“你走吧。”苏云忽然说。
“什么?”
“走吧,别查了。”他低下头,声音很轻,“那三个女人已经死了,我也活不了几天。你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林知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苏云,最后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说的那句——”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到最低,“是谁教你的?”
苏云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记忆。
“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他说。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和我很像?什么意思?”
“她说,有一天会有一个女人来查这个案子,那个女人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苏云的声音很平静,“她还说,让我对那个女人说那句话。她说是——故乡的话。”
故乡。
林知夏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个戴梅花面具的人,也是穿越者?
还是说,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不,不可能。她才穿过来几个月,那三个绣娘半年前就被杀了。时间对不上。
除非......
除非那个人比她更早穿越,或者比她更晚,但她穿越到了更早的时间点?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那个戴梅花面具的人,为什么要杀那三个绣娘?”
苏云闭上了眼睛。
“因为她们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什么?”
苏云没有回答。
林知夏等了很久,他没有再睁眼,也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出审讯室,关上门。
周安在门外等着。
“姑娘,问出来了?”
林知夏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问出来一部分。”她说,“但问题比答案多。”
她睁开眼,看着周安。
“那三个绣娘,身上都有梅花烙印。”
周安的脸色变了。
“梅花组织?”
“对。”林知夏的声音很冷,“而且,苏云说,杀她们的不是他,是‘梅花’。他只是一把刀。”
“握刀的是谁?”
“一个戴梅花面具的人。”林知夏顿了顿,“那个人,可能是从我的故乡来的。”
周安没听懂“故乡”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到了林知夏脸上的表情。
那种表情,他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沈渡。沈渡每次提到他死去的妻子时,就是这种表情。
“姑娘,你在怕什么?”
林知夏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窗外是刑部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我怕的不是死。”她说,“我怕的是——我来到这里,不是意外。”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苏云的英语,梅花烙印,阿檀说的“和你很像”,师父名册上那句“她的穿越是组织的最后希望”——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的穿越,是被人安排的。
而她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只知道,从她睁开眼看到那具尸体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走进了一个局。
一个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的局。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回停尸房。”林知夏把令牌收好,“我要重新验一遍那三个绣娘的尸体。有什么东西,我第一次漏掉了。”
她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周安。”
“在。”
“苏云说的那句‘故乡的话’,你听到了吗?”
周安摇了摇头。
“听到了。但听不懂。那不是大雍朝任何一地的方言。”
林知夏苦笑了一下。
当然听不懂。
那是二十一世纪的英语,距离这个时代一千多年。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她在现代的最后一次解剖。那个连环案的死者,身上也有一个标记。
不是梅花烙印,是一个——等等。
她猛地停下脚步。
那个死者身上的标记,她一直没有查清楚是什么图案。当时以为是纹身,但纹身的线条很奇怪,不像是任何已知的符号。
现在想想,那个图案的轮廓——
和梅花很像。
林知夏站在刑部的院子里,秋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不是风冷。
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穿越前最后一个案子,和穿越后第一个案子,之间有一条线连着。
而那条线,可能从一开始就拴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