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江上走了一夜。
林知夏没有合眼。她靠在船舱的麻袋上,听着船底的水声,手里攥着那把手术刀。周安坐在船头,半闭着眼睛打盹,但手一直没离开刀柄。船家在船尾掌舵,嘴里叼着一根旱烟,烟火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像某种深海生物的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船忽然慢了下来。
林知夏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她问。
船家吐了一口烟,指着前面:“前面有卡子。”
林知夏站起来,顺着船家指的方向看。江面在这里收窄了,两岸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水道。水道入口处停着三条官船,横在江面上,把去路堵得死死的。官船上挂着灯笼,火光照得水面一片通红。
“什么卡子?”周安也站了起来。
“漕运的关卡。”船家的声音压得很低,“平时不查船,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设了卡。”
林知夏的心沉了一下。
是冲她来的。
“能绕过去吗?”她问。
船家摇了摇头。“绕不过去。两边都是山,只有这一条水路。”
“往回走呢?”
“回去也有卡子。”船家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盯着前面的官船,脑子在飞速转。强闯不可能,官船上有兵丁,至少二十个人,还有弓弩。掉头回去,一样会被堵住。唯一的办法是——赌。
赌这些官兵不认识她。
赌太监总管没有来得及把她的画像送到这里。
“周安。”她说。
“嗯。”
“把令牌给我。”
周安从怀里掏出令牌,递给她。林知夏把令牌别在腰带上最显眼的地方,又把包袱里的那幅画取出来,塞进周安的包袱里。
“如果被拦住,你就说你是刑部的捕快,我是你的犯人。”
周安愣了一下。
“犯人?”
“对。押解去韶州的犯人。”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这样他们不会细查我的身份。”
“可是姑娘——”
“照我说的做。”
船家把船慢慢划向关卡。
官船越来越近,林知夏看到了船上的兵丁,穿着号衣,手里拿着刀枪。领头的是个军官,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站在船头,目光阴沉地扫过来往的船只。
“停下!”疤脸军官喊道。
船家把船停住。
“船上什么人?”
周安站起来,亮出令牌。
“刑部办案。押解犯人去韶州。”
疤脸军官接过令牌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安。
“刑部的?哪个衙门?”
“刑部司务厅。”
“押的什么犯人?”
周安侧身,指了指船舱里的林知夏。
林知夏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脸,双手背在身后,假装被绑着。
疤脸军官跳上船,走到林知夏面前,用刀鞘挑起她的下巴。
林知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疤脸军官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眉头皱了一下。
“叫什么?”
林知夏没有说话。
周安替她答了:“卷宗上有,大人要看吗?”
疤脸军官犹豫了一下,摆了摆手。
“走吧。”
他跳回官船,挥了挥手。三条官船慢慢让开,江面露出了一条缝。
船家赶紧划桨,小船从缝隙里钻了过去。
过了关卡,江面又宽阔起来。林知夏松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周安把令牌收好,低声说:“姑娘,刚才好险。”
“怎么了?”
“那个军官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周安说,“他可能见过你的画像。”
林知夏想了想。
“但他还是放我们走了。”
“因为他不确定。”周安说,“姑娘的令牌是真的,我的身份也是真的。他没有证据,不敢随便抓刑部的人。”
林知夏靠在船舱里,闭上眼睛。
她不敢想,如果那个军官再仔细一点,多看两眼,会是什么结果。
船又走了两天。
这两天里,林知夏几乎没有说话。她整天坐在船舱里,盯着江水发呆。周安也不打扰她,只在她吃饭的时候递给她干粮和水。
第三天傍晚,船在一个小镇的码头靠了岸。
船家说:“姑娘,前面就是洞庭湖了。过了湖,再走十天就到韶州。我这船不去那边,你们得换船。”
林知夏和周安下了船,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客栈也只有一家。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人很和气,看到林知夏一身风尘,特意多给了一壶热水。
林知夏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镇上没有几盏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江面上有几点火光,大概是渔火。
她拿出那幅画,展开。
画上的女人还是那个表情,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又像在忍笑。林知夏盯着那张脸,伸出手指,描了描画中女人的轮廓。
这是她母亲。
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不,这具身体见过。在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这个女人抱过她,喂过她,哄她睡觉。但她不记得了。她的记忆里只有现代的那些东西——法医实验室、解剖台、微信、外卖、永远处理不完的案件。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是林知夏,法医学硕士,省厅刑侦总队的法医。但她也是林昭的女儿,前朝翰林的后代,梅花组织创始人的血脉。
两个身份,一个是假的,一个是真的。
但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林姑娘。”
周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知夏把画收起来,擦了擦眼睛。
“进来。”
周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吃点东西吧。姑娘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林知夏接过粥,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周安。”她放下碗。
“嗯。”
“你觉得我能找到她吗?”
周安知道她在问谁。
“能找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姑娘不是一个人。”周安说,“沈大人让在下跟着姑娘,就是怕姑娘一个人撑不住。”
林知夏低下头。
“我撑得住。”
“在下知道。”周安说,“但撑得住和不需要人陪,是两回事。”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周安,你跟沈渡六年,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我的事?”
周安犹豫了一下。
“提过一些。”
“比如?”
“比如姑娘的眼睛。”周安说,“沈大人说,姑娘的眼睛和别的人不一样。别的人看尸体,看的是死人。姑娘看尸体,看的是活人。”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还说过,姑娘是他见过最有本事的人,也是最傻的人。”周安的声音很低,“他说,别的人做伪证,是为了升官发财。姑娘做伪证,是为了救人。但姑娘救了一个,就会害了另一个。姑娘心里清楚,但还是会救。”
“他凭什么觉得他了解我?”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他在停尸房外面站过一夜。”周安说,“看着姑娘哭。”
林知夏没有再说话。
周安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林知夏端着那碗粥,坐到天亮。
第二天,他们在码头找到了一条去韶州的客船。
客船比货船大得多,有三层船舱,能坐五六十个人。林知夏花了一百两银子,包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在船壁上,能看到外面的江景。
林知夏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来。
船开了。
这一次,船走得很快。顺风顺水,船帆鼓得满满的,两岸的青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林知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她忽然想起在现代的时候,她曾经去桂林旅游,坐过一次漓江的游船。那时候她觉得风景很美,拍了很多照片,发到朋友圈,等了一整天只有三个赞。
现在她觉得风景一点都不美。
山是绿的,水是清的,但每一座山后面都可能藏着追兵,每一道弯后面都可能有关卡。她的眼睛不是在欣赏风景,是在扫视危险。
船走到第三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中午,林知夏正在房间里吃饭,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她放下碗,推开门,看到甲板上围了一圈人。
周安从人群中挤出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林知夏问。
“船上死了个人。”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
“客商,住在二楼船舱,刚才被船家发现死在房间里。”周安压低声音,“胸口被人捅了一刀,血还没干。”
林知夏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下意识地想走过去,但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她不是仵作了。
她现在是逃犯。
她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与官府有关的事情里。
“姑娘,要不要去看?”周安问。
林知夏咬着嘴唇。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本能——她想去看尸体,想找出真相,想告诉所有人凶手是谁。
但她不能。
她转过身,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她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耳朵,但外面的声音还是不停地往她脑子里钻。
“死人了!”
“谁干的?”
“报官!靠岸报官!”
“不能靠岸!凶手还在船上!”
林知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又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姑娘?”周安拦住她。
“我就看看。”林知夏说,“不碰。”
她走到二楼船舱。
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都是船上的乘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船家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脸白得像纸。
林知夏挤过去。
“让一让,我是——我以前在衙门当过差。”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林知夏走进房间。
死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绸缎袍子,倒在地上,脸朝下。胸口有一滩血,已经凝固了,呈暗红色。她蹲下来,看着死者背上的伤口。
伤口在左胸,位置偏了——不在心脏的正上方,而是偏外侧。
如果凶器是匕首,这个位置不一定能一刀致命。
她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房间。
桌上的茶壶翻倒了,茶杯碎了一地。窗户开着,江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响。地上没有打斗的痕迹,死者身上也没有其他伤口。
她站起来,对船家说:“靠岸。报官。”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房间,周安跟进来。
“姑娘,看出什么了?”他问。
林知夏洗了手,坐在床上。
“凶手不是为财。”
“为什么?”
“死者身上的玉佩还在,钱袋也没丢。”她说,“而且伤口的位置不对。凶手要么是第一次杀人,手不稳。要么是故意偏了——他不想让死者当场死,想让死者多受一会儿罪。”
周安沉默了片刻。
“姑娘,这个案子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那姑娘为什么要管?”
林知夏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是仵作。”她说,“就算我跑了三千里,我还是仵作。”
船靠岸了。
当地的衙役上船,把尸体搬走了,把乘客一个一个地询问。林知夏报的是假名字,说自己是去韶州投亲的寡妇。衙役看了她的令牌,没有多问。
船重新启航的时候,林知夏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的衙门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那个案子的真相是什么。
也许凶手会被抓到,也许不会。
也许那个死者罪有应得,也许是无辜的。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但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跑不掉的。
不是跑不掉追兵,是跑不掉自己的心。
她可以改名换姓,可以伪装身份,可以远走天涯。但只要她看到尸体,听到案情,她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蹲下来,看伤口,找真相。
这是她的本能。
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剩下的、真正的自己。
林知夏转过身,走回船舱。
她没有哭。
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再也不是那个在停尸房里对着尸体说话的林知夏了。
那个林知夏,死在了京城。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会蹲下来看尸体、但不再说“死者不会说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