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临江驿后,林知夏换了一条路。
官道太显眼,追兵太多。周安带她拐进了一条山间小路,说是当年他押送犯人时走过的古道,虽然难走,但人少。
“这条路要走多久?”林知夏问。
“比官道多走五天。”周安说,“但安全。”
林知夏看了一眼身后。
官道方向扬起的尘土还没有散尽,像一面灰色的墙,把来路封得严严实实。
“走吧。”
山道很窄,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像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林知夏骑着马跟在周安后面,手一直按在匕首上。她的眼睛不停地在竹林里扫来扫去,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盯着她。
周安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姑娘以前出过远门吗?”
“没有。”
“那林姑娘胆子不小。”
林知夏没有回答。
不是胆子不小,是没有退路。
走了大半天,竹林子终于稀疏了,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一条小溪从山间流下来,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林知夏下了马,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周安在溪边找了块平坦的地方,捡了些干柴生火。
“今天就在这歇吧。”他说,“前面三十里没有人家。”
林知夏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里天黑得早,再过半个时辰就得摸黑了。
“行。”
她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周安。周安接过去,没有吃,而是先喂了马。
“你对马比对自己好。”林知夏说。
“马是咱们的腿。”周安拍了拍马脖子,“腿断了,就走不了了。”
林知夏咬了一口干粮。
很硬,像啃砖头。
她想起在现代的时候,点外卖挑三拣四,这个太油那个太咸。现在给她一块砖头,她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人真是贱骨头。
“周安。”她忽然开口。
“嗯。”
“沈渡被抓,你不回去救他?”
周安的手顿了一下。
“救不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抓他的,是皇帝。”周安的声音很平,“沈大人让我跟着你的时候,就说了,不管他出了什么事,都不要回头。他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沈大人?”周安想了想,“他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什么事情都看得很透,但什么事情都改变不了。”
“什么意思?”
“他知道朝廷烂了,知道律法没用,知道真相不值钱。但他还是想做点什么。”周安往火里添了根柴,“他常说一句话——‘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火苗。
她知道这句话。
孔子的。
明知道做不到,偏要去做。
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很蠢。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为什么要浪费力气?
现在她懂了。
因为不做,良心过不去。
“林姑娘。”周安忽然压低声音。
林知夏抬起头。
周安的眼睛盯着她身后的竹林,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有人。”
林知夏立刻站起来,摸到匕首。
火堆还在烧,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迅速往旁边挪了两步,离开火光的范围,蹲在一块石头后面。
竹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吹竹叶的声音——是脚步。不止一个人。
周安吹灭了火堆。
黑暗立刻涌上来,像一盆墨泼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林知夏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听着黑暗里的每一个声响。
脚步越来越近。
忽然,一道黑影从竹林里冲出来,直奔周安。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周安的刀和对方的兵器撞在一起,迸出几点火星。借着那一瞬间的光,林知夏看到了那个人。
黑衣,蒙面,手里一把长刀。
不止一个——竹林里又冲出两个黑影,朝她扑过来。
林知夏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不是怕,是战术。
她不是战士,不会用刀。她唯一能用的武器是手术刀,但手术刀需要近身,近身就意味着她必须让对方先靠近她。
她跑进溪水里,水花四溅。
身后的人追上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知夏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追她的人没想到她会停,脚下踉跄了一下。林知夏抓住这一瞬间,猛地扑上去,手术刀从袖子里滑出来,准确无误地扎进对方的手腕。
黑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
林知夏没有停,拔出手术刀,又扎进了对方的大腿——她知道大腿的股动脉,扎对了位置,三十秒就能让人失血过多。
但她没有扎动脉。
她扎的是肌肉。
她不想杀人。
黑衣人倒在地上,抱着腿哀嚎。林知夏捡起他的刀,转身往回跑。
周安那边已经解决了两个。他浑身是血,但看不出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一手握着刀,一手拎着一个黑衣人的衣领,把人扔在地上。
“还有吗?”林知夏问。
周安侧耳听了一下。
“没有了。”
他蹲下来,扯下黑衣人的面巾。
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嘴角有血。他瞪着林知夏,眼神里全是恨意。
“谁派你来的?”周安问。
黑衣人不说话。
周安一刀扎进他的肩膀。
“啊——”黑衣人惨叫出声。
“谁派你来的?”
“你杀了我吧。”黑衣人咬着牙。
周安拔出刀,又要扎。林知夏拦住他。
“我来。”
她蹲下来,看着黑衣人的眼睛。
“你是赵崇的人,还是太监总管的人?”
黑衣人没有说话。
林知夏从袖子里拿出手术刀,在黑衣人面前晃了晃。
“你刚才被这把刀扎过。你知道这把刀有多快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快到你感觉不到疼,血就已经流干了。”
黑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再问你一次。谁派你来的?”
“太……太监总管。”黑衣人终于开口了,“他让我们跟着你,不能让你活着到岭南。”
林知夏的手顿了一下。
太监总管要杀她?
不对。
他要杀她,在宫里就能杀,何必等到现在?
“他为什么杀我?”她问。
“不……不知道。”黑衣人疼得满头大汗,“他只说,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如果你不肯交出来,就杀了你。”
林知夏站起来。
她明白了。
太监总管让她拿走那幅画,不是要她去找母亲。是要她当诱饵,引出来某个知道宝藏下落的人。
那个人不是她母亲。
是她自己。
她身上有她父亲留下的东西——那本手记,那个地址,那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太监总管想要的是那个。
“林姑娘,怎么处理?”周安问。
林知夏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个人。
两个被周安打晕了,一个被她扎了大腿,还在流血。
“绑起来,扔在林子里。”她说,“别杀他们。”
周安点了点头,从包袱里拿出绳子,把三个人绑了个结实,拖进竹林深处。
林知夏回到火堆旁,重新生火。
火烧起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差点杀了人。
手术刀扎进对方手腕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骨头的硬度、肌肉的弹性、血液的温度。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感觉——在现代,她每天都在尸体上感受这些东西。
但活人的感觉不一样。
活人的血是热的。
活人的眼睛会动。
活人会惨叫。
林知夏把手伸到火边,让热气驱散手指上的寒意。
周安回来了,衣服上又添了几道口子。
“你受伤了?”林知夏问。
“皮外伤。”周安坐下来,撕了一块衣角缠在手臂上,“林姑娘,前面不能再走山路了。”
“为什么?”
“太监总管能派人来,赵崇也能。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走山路,我们会被堵死。”
“那走官道?”
“官道也不行。太显眼。”
林知夏想了想。
“那走水路?”
周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水路是个办法。前面八十里有个渡口,叫清风渡。从那里坐船,沿江而下,能到韶州。水路比陆路快,而且船家多,混在里面不容易被发现。”
“那就走水路。”
周安犹豫了一下。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清风渡是漕运的码头,那里有官兵把守。林姑娘的令牌是刑部的,官兵不会拦,但他们会查。如果太监总管提前打了招呼,我们一到码头就会被抓。”
林知夏沉默了片刻。
“有别的渡口吗?”
“有,但要绕路,多走三天。”
林知夏权衡了一下。
多走三天,意味着多三天的风险。太监总管的人已经追上来了,时间拖得越久,追兵越多。
“去清风渡。”她说。
“林姑娘——”
“我说去清风渡。”林知夏打断他,“赌一把。”
周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就出发了。
林知夏骑在马上,手里攥着沈渡给的令牌。令牌是铜的,被她攥得发热,上面刻着的“刑部”两个字硌得她手心疼。
她想沈渡。
想他在停尸房里的样子,想他在灯下画地图的样子,想他站在门口说“一路平安”的样子。
她想告诉他,她不是不想回去,是不能回去。
她回去,他的罪就白受了。
她回去,师父就白死了。
她回去,阿檀就白死了。
她不能回去。
她要往前走,走到岭南,找到母亲,找到父亲留下的那个秘密。然后她要把这个秘密变成一把刀,捅进那些人的心脏。
皇帝、赵崇、太监总管。
一个都不放过。
“林姑娘。”周安的声音打断了她。
林知夏回过神。
“怎么了?”
“前面就是清风渡。”
林知夏抬头看去。
远处,一条大江横在面前,江水浑黄,滚滚东流。江边有一个码头,停着几十条船,大大小小,桅杆像树林一样密密麻麻。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热闹得像集市。
码头入口处,站着四个官兵。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催马走过去。
官兵拦住了她。
“什么人?”
林知夏掏出令牌。
“刑部的。”
官兵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林知夏。
“刑部的?怎么是个女的?”
“刑部没有女的?”林知夏反问。
官兵愣了一下,把令牌还给她。
“去码头做什么?”
“坐船。”
“去哪儿?”
“韶州。”
官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周安。
“他呢?”
“我的人。”
官兵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
“走吧。”
林知夏把令牌收好,催马进了码头。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官兵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周安跟上来,压低声音。
“林姑娘,不对。”
“我知道。”
“那个官兵看令牌的时候,旁边有人跑了。”
林知夏的心沉了一下。
有人去报信了。
太监总管的人,还是赵崇的人,还是皇帝的人?
不管是谁,她都必须快。
“找船。”她说。
周安在码头上转了一圈,找到一条去韶州的货船。船老大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
“去韶州?行。一个人十两银子。”
“太贵了。”周安说。
“嫌贵?找别人。”船老大转身要走。
林知夏拦住他。
“二十两,两个人。但今天就走。”
船老大看了她一眼。
“今天走不了。货还没装完,明天一早才能走。”
“不行。今天必须走。”
“姑娘,你这不是为难我吗?”船老大的声音低下来,“货没装完,我走不了。要不你找别的船?”
林知夏看了看四周。
码头上确实有几条船在装货,但大部分船都停着,船家在岸上喝茶聊天。她走到一条小船旁边,问船家:“去韶州吗?”
“去。五十两。”
“太贵了。”
“就这个价。爱坐不坐。”
林知夏咬了咬牙。
五十两,她包袱里总共才二百两。
“四十两。”
“成交。”
林知夏掏出四十两银子,递给船家。船家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笑了。
“上船。”
林知夏和周安上了船。船很小,只能容五六个人,船舱里堆着一些麻袋,散发着发霉的味道。
船家解开缆绳,撑开船桨。
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江心。
林知夏站在船尾,看着码头越来越远。
她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岸上有人喊:“停下!官差办案!那条船停下!”
林知夏回头看去。
码头上,十几个官兵冲过来,领头的是个穿红袍的官员,指着她的船大喊。
船家慌了,问:“姑娘,停不停?”
“不停。”林知夏说,“快走。”
船家使出吃奶的力气划桨,船在江面上猛地加速。
岸上的官兵追了几步,停下来。
林知夏看到那个红袍官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对准了船——
是弓弩。
“趴下!”林知夏大喊。
话音刚落,一支弩箭嗖的一声飞过来,钉在她身后的船板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第二支、第三支接连飞来。
周安扑过来,把林知夏按在船舱里。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你受伤了!”林知夏喊。
“没事。”周安咬着牙,“船家,快点!”
船家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拼命划桨。
船越走越远,岸上的官兵变成了小黑点,弩箭也够不到了。
林知夏从船舱里爬起来,回头看。
码头已经模糊了,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她的心还在砰砰跳。
周安坐在船舱里,肩膀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林知夏拿出手术刀,割了一块衣角,给他包扎。
“忍着点。”
“没事。”周安看着她,“林姑娘,你的手不抖了。”
林知夏低头看自己的手。
真的不抖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抖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刚才看那个红袍官员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追上来,她会杀了他。
不是用手术刀扎大腿。
是用匕首捅喉咙。
林知夏系好最后一个结,在船舱里坐下来。
江水在船底哗哗地流,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她看着远方。
韶州还在两千多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