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林知夏骑着沈渡给她备的马,走的是南门。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令牌,没多问就放行了。她出了城门,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很高,把里面的皇宫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几角飞檐翘在晨雾里,像某种巨大动物的爪子。
她转过头,夹了一下马肚子。
官道很宽,两边的白杨树笔直地伸向天空,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商队经过,赶车的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又远远地消失。
林知夏骑马的技术不太好,在现代她连自行车都骑不利索,更别说马了。沈渡给她的这匹马倒是温顺,走得很稳,但她的腿还是被磨得生疼。骑了不到两个时辰,她就不得不下马牵着走。
“你就不能跑快点?”她拍了拍马脖子。
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吃草。
林知夏苦笑。
她想起在现代的时候,出警都是开车,高速上能飙到一百二。现在好了,时速五公里,跟步行差不多。照这个速度,到韶州府得走三个月,不是二十天。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可能坐马车——太慢。也不可能雇车——太扎眼。骑马已经是最快的办法了,前提是她得学会骑。
林知夏翻身上马,咬着牙继续赶路。
第一天,她走了不到六十里。
天擦黑的时候,她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杂货铺、客栈、酒馆。她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一间房,花了三钱银子。
店小二端了热水上来,看她风尘仆仆的样子,多嘴问了一句:“客官打哪儿来?”
“京城。”
“去南方?”
“嗯。”
“走亲戚?”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看病。”
店小二识趣地闭嘴了,放下热水就退了出去。
林知夏关上门,把包袱放在枕边,没有脱衣服,就合衣躺下了。手术刀塞在袖子里,匕首压在枕头下面。
她不敢睡太死。
太监总管的人随时可能跟上来。
一夜无事。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来了,在客栈大堂吃了一碗面,喝了碗热汤,继续往南走。
这一天她骑得快了些,腿没那么疼了,马也跑得顺了。傍晚的时候,她到了第二个镇子,比柳河镇大一些,叫青石镇。
她正在找客栈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林姑娘?”
林知夏的手立刻摸到袖子里的手术刀。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短褐,手里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大箱子。男人长了一张很普通的脸,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喊她的那一声,语气很笃定,不像是在试探。
“你认错人了。”林知夏说。
“没有认错。”男人笑了笑,“沈大人让我来的。”
林知夏盯着他。
“沈渡?”
“是。”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林知夏面前晃了一下,“沈大人说,林姑娘一个人上路不安全,让在下沿途护送。”
林知夏看了一眼令牌,确实是刑部的牌子。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
“你叫什么?”
“姓周,单名一个安字。”男人说,“刑部捕快,跟了沈大人六年了。”
“沈渡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沈大人算的。”周安说,“他说林姑娘第一天会到柳河镇,第二天会到青石镇。让在下在这里等。”
林知夏沉默了片刻。
沈渡太了解她了。
“你跟着我,沈渡那边怎么办?”
“沈大人说了,刑部那边他自有安排。”周安把令牌收起来,“林姑娘放心,在下只负责护送,不多问,不多嘴。”
林知夏想了想。
她一个人确实不安全,路上可能会遇到山匪、盘查、太监总管的人。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但她不确定这个周安到底是沈渡的人,还是太监总管的人,还是皇帝的人。
“你跟得上我吗?”她问。
“在下骑马还行。”
“那明天一早出发。”
周安点了点头,牵着马去了另一家客栈。
林知夏住进了一家叫“悦来”的客栈——这名字她太熟了,古代小说里到处都是。店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吃了饭,洗了脸,坐在床上看地图。
从京城到韶州府,直线距离三千里,但官道是绕来绕去的,实际路程至少四千里。按照她现在每天六十里的速度,要走两个多月。
不行,太慢了。
明天得骑快一点。
她收起地图,吹灭灯。
刚躺下,就听到屋顶有动静。
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但林知夏知道那不是猫。
她慢慢地坐起来,摸到枕头下面的匕首。手术刀太小了,对付不了成年人,匕首更管用。
屋顶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哼。
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林知夏跳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用匕首尖挑开窗户纸,往外看。
院子里躺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面朝下,一动不动。旁边站着另一个人——周安。
周安蹲下来,把地上的人翻过来,探了探鼻息,然后站起来,朝林知夏的窗户看了一眼。
他对她点了点头,然后拖着那个黑衣人消失在黑暗中。
林知夏回到床上,心脏砰砰跳。
她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门外轻声说:“林姑娘,没事了。”
是周安的声音。
她打开门,周安站在外面,衣服上沾了一些泥,但气色不错。
“谁的人?”她问。
“大理寺的。”周安说,“身上有大理寺的腰牌。”
林知夏的心沉了一下。
赵崇的人。
她以为赵崇不会追她——她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但他还是派人来了。为什么?灭口?还是想抓她回去继续做伪证?
“一个?”她问。
“一个。”周安说,“但后面可能还有。”
林知夏沉默了片刻。
“你把他杀了?”
“打晕了,绑在城外林子里。”周安说,“等他醒了,自己会回去。”
“为什么不杀?”
“杀了他,赵崇会派更多人来。”周安说,“留他一条命,让他回去报信,说路上没找到人。赵崇会以为我们走了别的路。”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你跟沈渡多久了?”
“六年。”
“他一直这么教你的?”
周安笑了一下。
“沈大人教的,能不打就不打,能不杀就不杀。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问题。”
林知夏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句话让她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从前的她也是这么想的。
证据能解决一切,真相能解决一切。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走吧。”她说。
周安去牵马,林知夏去退房。
出了青石镇,往南是一条山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林子,官道变窄了,只能容两匹马并行。林知夏骑着马走在前面,周安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林知夏听到身后有马蹄声。
不止一匹。
她回头看,周安也听到了。他停下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
林知夏看到三匹马从后面的山坳里转出来,骑手都穿着灰色的短褐,和普通商贩没什么区别。但他们的马太好了——高头大马,膘肥体壮,不是商贩能买得起的。
周安也注意到了。
“林姑娘,往前走,别回头。”他说。
林知夏没有听他的。她勒住马,转过身,看着那三匹马越跑越近。
三匹马在她面前停下。
领头的骑手三十来岁,国字脸,留着短须,腰里别着一把刀。他上下打量了林知夏一眼,又看了看周安。
“借过。”他说。
周安的手没有离开刀柄。
“几位打哪儿来?”
“京城。”
“去哪儿?”
“南方。”
“做什么?”
领头的骑手看了周安一眼,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一个年轻骑手忍不住了:“你谁啊?管得着吗?”
周安笑了一下。
“刑部的。”
三个骑手的脸色都变了。
领头的骑手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
“打扰了。”
他调转马头,带着两个人走了。
等他们的马蹄声消失在山坳里,林知夏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是大理寺的人?”她问。
“不是。”周安说,“是私人护卫。身上没带官府的腰牌。”
“谁的私人护卫?”
“不好说。”周安想了想,“但从那个领头的腰上的玉佩来看,是赵府的。”
赵崇。
他派了三拨人?还是三拨不同的人?
林知夏忽然觉得,自己离开京城这件事,可能比她想得更复杂。
沈渡说太监总管在利用她当诱饵,赵崇也想抓她。那皇帝呢?皇帝知不知道她走了?如果知道了,会怎么反应?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回头。
“走吧。”她说。
这一次,她骑得很快。
马被她催得小跑起来,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周安跟在后面,也不说话。
又走了两天,路上没有再遇到追兵。
但林知夏知道,他们就在后面。
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第五天,她到了一个叫临江驿的地方。
这是个驿站,官道旁有一排矮房子,院子里停着几匹马。林知夏拿出沈渡给的令牌,换了一匹马,又领了一些干粮和水。
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了令牌,又看了林知夏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知夏问。
“姑娘是从京城来的?”
“是。”
“那姑娘知不知道,京里出事了?”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刑部那个沈侍郎——沈渡沈大人,被革职查办了。”
林知夏的手猛地攥紧了缰绳。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驿丞说,“说是私通前朝余孽,图谋不轨。现在人已经下到大理寺狱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安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消息可靠吗?”周安问。
“官府的告示都贴出来了。”驿丞说,“这一路往南的驿站都收到了。”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渡被抓了。
罪名是私通前朝余孽。
他帮她拿了那幅画,帮她进了宫,帮她出了城。他把一切都算好了——包括自己被抓。
“林姑娘,要回去吗?”周安问。
林知夏摇了摇头。
“不回。”
“可是沈大人——”
“他让我走,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出事。”林知夏的声音很平,“如果我回去,他的罪就白受了。”
周安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继续往南。”
林知夏翻身上马,夹了一下马肚子。
马跑起来,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起沈渡说的那句话:“你不会回来了。”
他真的没有打算让她回来。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给她令牌,派人护送,自己留下来承担后果。
而她,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说。
林知夏咬紧牙关,没有回头。
身后的临江驿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尘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