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刑部后门停下时,天已经快黑了。
林知夏抱着画轴跳下车,腿有些发软。三个书吏没有多问,冲她点点头就匆匆散了。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停尸房在院子最里面,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油灯没点,只有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惨白惨白的。
她先把门从里面插上,然后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画轴还抱在怀里,她没有点灯,就在黑暗里坐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
点上油灯,把画轴放在桌上,她没有急着打开。
她想起太监总管说的那些话。
“你母亲,是前朝的公主。”
“她逃出宫,去了南方。”
“这幅画里,藏着她最后出现的地方。”
林知夏的手放在画轴上,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展开。
画面在油灯的光里一寸一寸露出来。女人站在梅花树下,淡青色的衣裳,嘴角微微上翘,眼神温柔又疏离。林知夏盯着那张脸,伸手摸了摸画布上女人的眼睛。
和她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她翻过画布,看背面。
背面贴着一层绢纸,颜色发黄,看起来是后来加上去的。她凑近了看,发现绢纸边缘有一行小字,字迹极细,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岭南道,韶州府,曲江县,梅岭驿。”
林知夏把地址念了三遍,记在脑子里。
然后她把画重新卷好,塞进包袱里。
她坐下来,掏出那本手记,想写点什么。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她把笔放下,合上手记。
不想写了。
她吹灭油灯,躺在木板床上,瞪着眼睛看屋顶的椽子。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像一口棺材的盖子。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话在转。前朝公主,前朝翰林,前朝最后一个太监,改朝换代,隐姓埋名,逃亡,追杀,三十年。
她想起师父临死前那个眼神。
“知夏,我教你的都忘了罢。”
师父知道。
师父一直都知道她是谁。他知道她父亲还活着,知道她母亲还活着,知道她是前朝皇室的血脉。他让她烧掉那本名册,不是因为名册会害死别人,是因为名册会害死她自己。
如果那份名单落到皇帝手里,名单上有一个名字,和她有关。
她就得死。
林知夏闭上眼睛。
她不想当什么前朝公主,不想复什么国,不想推翻什么皇权。她只想找到那两个人——那个躲在深山里断了腿的父亲,那个逃到岭南隐姓埋名的母亲。
然后问他们一句:为什么要生下她?
她没有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她坐起来,手摸到手术刀。
门被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沈渡的暗号。
她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什么时候开始,她听到沈渡的敲门声会松一口气?他明明是她最该警惕的人。
林知夏拔开门闩。
沈渡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拿到了?”他问。
林知夏侧身让他进来,重新插上门。
“拿到了。”
沈渡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地图——昨晚她忘了收。
“你看了?”
“看了。”
“画上有什么?”
“一个地址。”林知夏没有瞒他,“岭南道,韶州府,曲江县,梅岭驿。”
沈渡的眉心拧了一下。
“你要去?”
“对。”
“不行。”
林知夏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太远了。”沈渡说,“韶州府离京城三千里路,你一个单身女人,路上要走两个月。而且——”他顿了一下,“那个地方,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
“那是我母亲最后出现的地方。”林知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可能还在那里,也可能不在。但我得去找。”
“找到之后呢?”
“找到之后再说。”
沈渡沉默了片刻,走到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林知夏,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低,“你父亲不让你去找他,是因为他不想连累你。你母亲也是一样。她隐姓埋名三十年,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找到她。如果你去找她,你会把她暴露出来。”
“暴露给谁?”
“皇帝。”沈渡看着她,“你以为太监总管为什么让你拿走那幅画?因为他想让你当诱饵。你去找你母亲,他的人会跟着你,找到你母亲,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把你们两个一起杀了。”
林知夏的手指捏紧了。
“他有理由杀我母亲吗?”
“有。”沈渡说,“你母亲知道前朝皇室宝藏的下落。”
林知夏愣了一下。
“宝藏?”
“前朝灭亡的时候,皇室把一批财宝藏了起来,留给后人复国用。”沈渡的声音很低,“你母亲是唯一知道藏宝地点的人。太监总管找了她三十年,没有找到。他知道你父亲画了那幅画,画里藏着线索,但他看不懂。所以他需要你——你是你父亲的女儿,你懂他的心思,你一定能找到。”
林知夏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所以你们每个人都在利用我。”
沈渡没有否认。
“赵崇利用你做伪证,太监总管利用你找你母亲,皇帝利用你研究灵魂穿越。”他看着她,“而我——我在利用你活着。”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
“你至少说了真话。”
“我不想骗你。”
“你一直在骗我。”
“是。”沈渡说,“但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骗你了。”
林知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为什么?因为我快死了?”
沈渡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
林知夏站起来,走到桌前,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包袱里。
“我还是要去。”
“林知夏——”
“你听我说。”她打断他,“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太监总管在利用我,知道皇帝在利用我,知道你也在利用我。但那又怎样?我这辈子——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这里——一直都是被别人推着走的。在现代,我被案件推着走。在这里,我被你们推着走。我从来没有自己做过选择。”
她看着沈渡的眼睛。
“这一次,我要自己选。”
沈渡盯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那我陪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刑部侍郎。”林知夏说,“你走了,赵崇会起疑,皇帝会起疑,太监总管会起疑。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那我安排别人——”
“不用。”林知夏摇头,“我自己去。”
沈渡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带上这个。”
林知夏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银票,一把匕首,和一块令牌。
“这是什么令牌?”
“刑部的通行令牌,沿途驿站可以换马。”沈渡说,“从京城到韶州,最快二十天。”
林知夏把东西收好。
“我会回来的。”
“你不会回来了。”沈渡看着她,“你去了就不会再回来。我知道。”
林知夏没有反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
“林知夏。”
“嗯。”
“你师父死的那天,我在大理寺外面站了一整夜。”
林知夏没有说话。
“我看着你抱着他的尸体哭。”沈渡的声音很轻,“我想进去,但我没有。因为我不知道进去之后能做什么。安慰你?我没那个资格。帮你报仇?我做不到。带你走?你不愿意。”
“所以你站了一夜?”
“所以我在外面站了一夜。”他转过身,看着她,“那天晚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爱上的,不是那个会做伪证的林知夏。”他说,“我爱上的,是那个在停尸房里对着尸体说话、说‘死者不会说谎’的林知夏。”
林知夏的眼眶红了。
“沈渡——”
“我知道。”他打断她,“你不爱我。你爱的是那个会为冤案愤怒的沈渡。而那个沈渡,早就死了。”
他把门拉开,冷风灌进来。
“一路平安。”
他走了。
林知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伸手摸了摸脸,发现自己在哭。
天亮了。
林知夏擦干眼泪,关上门,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银票,匕首,令牌,手术刀,那本手记,和那幅画。
她把东西塞进一个包袱里,系紧,背在肩上。
然后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停尸房。
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墙角还摆着她用木板搭的那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上还有她写的那些字——“死者不会说谎”——墨迹已经干了,有些地方开始脱落。
她转身,拉开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
她走出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