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入宫
书名:枯骨 作者:未语 本章字数:4093字 发布时间:2026-05-05

接下来的三天,林知夏几乎没有合眼。

她白天验尸,晚上研究皇宫的地图。沈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份皇城禁卫的换岗时刻表,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张纸。她把每一个宫门、每一条甬道、每一处可以藏身的角落都记在脑子里,像刻进骨头里一样。

第三天夜里,她坐在停尸房的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地图,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沈渡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地图上画圈。

“皇帝的书房在乾安宫西侧,叫承明殿。”他的笔尖点在一个位置上,“这里有四层守卫。最外面是禁军,第二层是内侍省的人,第三层是皇帝的贴身侍卫,最里面——是太监总管的人。”

林知夏盯着那个圈。

“太监总管的人?”

“他控制了皇帝身边所有的人。”沈渡的声音很低,“皇帝以为自己坐在龙椅上,实际上他坐在太监总管给他铺的垫子上。”

“那他为什么要让我进宫?”

“因为他也想得到那幅画。”沈渡放下笔,“太监总管知道你父亲留下了秘密,但他不知道秘密藏在哪里。他以为那幅画里藏着灵魂穿越的方法。”

“实际上呢?”

“实际上只有你母亲的脸。”沈渡看着她,“你父亲说过,那幅画是他这辈子画得最好的一幅。画里的人,是他最在乎的人。”

林知夏沉默了片刻。

“你见过我父亲?”

沈渡没有回答。

“你见过他,对不对?”林知夏盯着他,“你去过白衣庵,见过净空师太,见过我父亲。你什么都知道。”

沈渡沉默了很久。

“见过。”他说,“一次。在你师父死之前。”

“他长什么样?”

“很瘦。头发全白了。眼睛和你一模一样。”沈渡的声音很轻,“他看着我的时候,我以为他在看一个死人。后来我才知道,他看谁都是那个眼神。”

林知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知道我要来?”

“他知道你会来。”沈渡说,“他说,你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你五岁的时候,为了养一条流浪狗,在雨里站了一整天,最后他妥协了。”

林知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不记得这些。

但她的身体记得。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你来了,让我告诉你——别找他。”沈渡看着她,“他说,他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什么样子?”

“一个废人。”沈渡的声音很低,“他的腿断了,不能走路。眼睛也快瞎了,看东西都是模糊的。他躲在深山里,靠净空师太给他送吃的。他说,他已经不是那个林昭了。”

林知夏攥紧了拳头。

“他在哪?”

“我不能告诉你。”

“沈渡——”

“我不能告诉你。”沈渡打断她,“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他说了,如果你知道他在哪,你会去找他。而他不想让你看到他那个样子。”

林知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我不问。”她睁开眼睛,“但我得拿到那幅画。”

“我知道。”

“怎么进宫?”

沈渡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这是刑部的入宫令牌。明天下午,刑部要送一批卷宗去尚书省,我会安排你混在送卷宗的人里。”他顿了顿,“但你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你必须出来。”

“够用了。”

“不够。”沈渡看着她,“承明殿的守卫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会有三十息的空档。你得在那三十息里进去,拿到画,出来。”

林知夏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十息,大概一分钟。

从藏身的角落跑到承明殿门口要十息,开门进去要五息,找到画——她不知道画在哪里,找可能需要二十息,出来再跑回来。

时间不够。

“我得先进去踩点。”她说。

“不行。承明殿平时锁着,只有皇帝和太监总管能进。”

“那你怎么知道画在里面?”

“净空师太说的。”

“她怎么知道?”

沈渡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进去过。”

林知夏盯着他。

“净空师太,进过皇帝的书房?”

“她年轻的时候,是宫里的宫女。”沈渡说,“她伺候过先帝。那幅画挂在那里三十年了,从来没有被移动过。”

林知夏的脑子在飞速转。

一个曾经是宫女的尼姑,一个断了腿躲在深山里的前朝科学家,一个在刑部当侍郎的前朝皇室私生子,一个在大理寺当卿的权臣,一个掌控了皇帝身边所有太监的总管。

所有人都在下一盘棋。

而她,是那颗被推到最前面的卒子。

“明天下午。”林知夏把令牌收好,“我会去。”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知夏。”

“嗯。”

“如果你拿到了画,不要看。”

“为什么?”

“因为你看了,就会想去找他。”沈渡没有回头,“而你找不到他。”

门关上了。

林知夏一个人坐在停尸房里,盯着那盏油灯。

火苗跳了跳,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本手记,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写。

“第三天。明天进宫。沈渡给了令牌,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骗我。也许这是一个陷阱,也许他想让我死在宫里。也许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去。因为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手记,塞进包袱里。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没有做梦。

第二天下午,林知夏换了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服,头发用一块布包起来,低着头站在刑部后院的马车旁。

她身边站着三个书吏,每人手里抱着一摞卷宗。他们都是沈渡的人,被交代过不要多问。

“走。”领头的书吏说。

马车从刑部后门出去,沿着皇城根下的夹道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到了皇宫的侧门。

守卫拦下马车,检查了令牌和卷宗,挥了挥手。

林知夏低着头,跟着三个书吏走进去。

皇宫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高墙、深院、层层叠叠的宫门,像一座迷宫。她记着沈渡给她画的地图,左转,右转,直行,再左转。

路上遇到几拨太监和宫女,都低着头匆匆而过,没有人注意她。

到了尚书省,三个书吏把卷宗搬进去,林知夏没有跟进去。她闪身进了旁边的夹道,沿着墙根快步走。

承明殿在尚书省西面,隔着一个花园。

她穿过花园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花园里没有人,只有几株老梅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她踩着青石板路,尽量不发出声音。

到了承明殿的侧门。

她蹲下来,藏在廊柱后面,看了看四周。

没有人。

她探头看了一眼殿前的广场。禁军站在远处,背对着她。换岗时间还没到,他们不会转身。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铁丝。

沈渡教过她怎么开锁。

她用了十息,锁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承明殿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开始打量四周。

书架、案桌、屏风、香炉。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她一幅一幅看过去。

山水、花鸟、人物。

都不是。

她走到最里面,在屏风后面,看到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站在一树梅花下面。她的眼睛很大,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

林知夏盯着那张脸,手开始发抖。

那是她的脸。

不,不是她的——是这具身体的母亲的脸。

但她和这个女人长得太像了,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伸出手,想要把画取下来。

手碰到画框的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找到了?”

林知夏猛地转过身。

太监总管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紫色的官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很温和,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看着晚辈玩耍。

但林知夏知道,那笑容下面是刀子。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的声音很平静。

“杂家当然知道。”太监总管走进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从你拿到令牌的那一刻,杂家就知道了。刑部送卷宗,从来不会派一个女人来。”

林知夏的手慢慢移到腰间,摸到手术刀的刀柄。

“别动。”太监总管说,“你杀了杂家,也出不去。外面有二十个侍卫,都是杂家的人。”

“你想怎么样?”

“杂家想和你谈谈。”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拂尘搭在膝盖上,“你拿到这幅画了,但你不知道画里藏着什么。”

“你知道?”

“杂家知道。”他看着她,“画里藏着一个秘密,但不是你父亲留下的。是你母亲留下的。”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

“什么秘密?”

“你母亲,是前朝的公主。”太监总管的声音很平静,“你父亲,是前朝最年轻的翰林。他们相爱的时候,前朝还没有亡。后来改朝换代,你父亲归顺了新朝,你母亲隐姓埋名。”

林知夏的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我是前朝余孽?”

“你是前朝皇室的血脉。”太监总管看着她,“这也是为什么皇帝要杀你父亲。不是因为谋反,是因为他知道你父亲是谁,知道你母亲是谁。他知道,只要你们活着,就是对他皇位的威胁。”

“那你呢?”林知夏盯着他,“你也是前朝的人?”

太监总管笑了。

“杂家是前朝最后一个太监。”他说,“杂家伺候过前朝三代皇帝。亡国那天,杂家本该殉国,但杂家没有。因为杂家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回来。”

“所以你一直在等?”

“等了三十年。”他站起来,“杂家等到了你父亲,等到了你。现在,杂家等到了这幅画。”

他伸出手,想要取画。

林知夏挡在他面前。

“你不能拿走。”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要它。”

“你父亲要它,是为了找你母亲。”太监总管看着她,“你母亲还活着。”

林知夏愣住了。

“什么?”

“你母亲没有死。”太监总管说,“她当年逃出宫,去了南方。你父亲这三十年一直在找她,但没有找到。这幅画里藏着一个地址——她最后出现的地方。”

林知夏的手在发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杂家亲眼看着她逃出去的。”太监总管的声音很轻,“杂家给她开的门。”

林知夏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谎言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杂家想让你找到她。”太监总管说,“然后带她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复国。”

林知夏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

“也许。”太监总管笑了,“但杂家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杂家不在乎疯不疯。”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林知夏。

“这是出宫的令牌。带着画,走吧。”

林知夏接过令牌,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拦我?”

“杂家拦你做什么?”太监总管说,“你拿着画,去找你母亲。等你找到了,杂家自然会去找你。”

他把画从墙上取下来,卷好,递给林知夏。

林知夏接过画,抱在怀里。

“沈渡知道这些吗?”

“知道一些。”太监总管说,“但不是全部。沈渡是你父亲的人,也是皇帝的人,但不是杂家的人。他站在哪一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你呢?你站在哪一边?”

“杂家站在杂家这一边。”他笑了,“好了,走吧。再不走,换岗的人要来了。”

林知夏抱着画,快步走出承明殿。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穿过花园,穿过夹道,到了尚书省。

三个书吏已经办完了事,站在马车旁等她。

“走吧。”领头的说。

林知夏上了马车,怀里紧紧抱着那幅画。

马车出了宫门,沿着皇城根下的夹道往回走。

她掀开车帘,回头看。

皇宫的高墙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头巨大的野兽,蹲在那里,等着吞噬下一个猎物。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画轴上的木头硌得她胸口疼。

但她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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