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傍晚六点
春晖养老院的餐厅,难得地热闹起来。十几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每桌都摆着几盘菜:红烧鱼,梅菜扣肉,四喜丸子,白灼菜心,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空气里弥漫着油香、酱香和老人身上淡淡的、陈旧的味道。
灯开得很亮,墙上贴满了红色的福字和剪纸。刘姐和其他护工穿着红色的马甲,在桌子间穿梭,给老人们倒饮料,夹菜,说吉祥话。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大,播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歌舞喧天。
沈青山坐在靠窗的那桌。同桌的有老王,吴老太太,还有几个平时不太说话的老人。桌上气氛还算活络,老王一直在讲笑话,逗得吴老太太抿着嘴笑。其他老人也难得地打开了话匣子,说着各自家乡过年的习俗,说儿孙打电话来说了什么时候回来,说今年的养老金涨了一点。
沈青山安静地坐着。面前的碗里,刘姐给他夹了鱼,夹了肉,夹了饺子。菜还冒着热气,看着很丰盛。可他没什么胃口。
他看着满桌的菜,看着周围一张张被岁月侵蚀、此刻却泛着一点红光的老脸,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孤独的倒影,心里那地方,空荡荡的,像这热闹宴会中心一个寂静的、漏风的洞。
年夜饭。团圆饭。
他该和谁团圆?
他不知道。
手机就放在手边。一下午,它安静得像块石头。没有电话,没有短信。好像世界上所有人都忘了,还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
也对。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别人凭什么记得?
“沈老哥,吃鱼,年年有余!”老王给他夹了块鱼肚子,刺都仔细剔掉了。
“谢谢。”沈青山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很嫩,味道调得正好。可他嚼在嘴里,像嚼蜡。
“沈爷爷,饺子,尝尝,我包的,白菜猪肉馅儿!”刘姐又给他夹了两个白白胖胖的饺子。
他蘸了点醋,咬了一口。馅儿很香,汁水足。是“家”的味道。
可他的“家”在哪儿?是什么味道?他不记得了。
电视里,主持人用高亢兴奋的声音宣布春晚开始。音乐响起,一片红红火火。老人们都抬起头,看向电视。有些人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眯着眼,努力看着。有些人干脆不看,低头慢慢吃着,或者和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沈青山也看着电视。画面很热闹,很多人,很多颜色,很多声音。可他看着,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一切都很模糊,很遥远。那些热闹是别人的,快乐是别人的,团圆也是别人的。
他像个误入别人家宴会的流浪汉,坐在最角落,吃着施舍的食物,听着别人的欢声笑语,心里只有一片冰凉的茫然。
吃到一半,有个工作人员的家属——大概是谁的女儿,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来给老人们送糖果。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棉袄,很可爱,挨个桌发巧克力。
发到沈青山这桌时,小女孩把一颗金箔纸包的巧克力放在他面前,甜甜地说:“爷爷,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沈青山低下头,看着那颗金灿灿的巧克力。包装纸在灯光下反着光,很漂亮。他慢慢伸出手,拿起那颗糖。糖很轻,很小,在他枯瘦的、布满斑点的手心里,像一颗小小的、冰冷的星星。
他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撕开糖纸。巧克力是圆形的,黑褐色,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他没有吃。只是看着。
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又闪过一个碎片——
也是一颗糖。不是巧克力,是那种硬质的、水果味的,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在供销社的柜台里,要糖票才能买。有一只手——小小的,孩子的手——伸过来,拿起那颗糖,然后一个稚嫩的声音兴奋地喊:“爸爸!糖!给我的?”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很温和:“好,给你。慢点吃,别噎着。”
是谁的手?谁的声音?爸爸?是在叫他吗?他有过孩子?
画面碎了。只剩手心里这颗冰冷的、陌生的巧克力。
沈青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瞬间弯下了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爷爷!您怎么了?”刘姐赶紧跑过来,拍他的背。
同桌的老人们也都看过来,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种“又来了”的习以为常。在这儿,老人突然不舒服,是常事。
“没……没事,”沈青山摆摆手,喘着气,“呛……呛了一下。”
“喝点水,慢点。”刘姐递过温水。
他喝了一口,压下了咳嗽。可心里的疼,没压下去。那疼是空的,没着没落的,像在为一个他想不起来的孩子,为一个可能不存在的声音而疼。
他放下水杯,把那颗剥开的巧克力,慢慢放回桌上。金色的糖纸皱成一团,像一颗枯萎的、廉价的心。
年夜饭继续。电视里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周围的人还在吃,在说,在笑。
沈青山坐在那儿,像一尊正在慢慢风化的石像。热闹是背景音,食物是道具,他是这场名为“团圆”的戏剧里,一个没有台词、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苍白的布景。
晚上八点,房间
春晚的声音从楼道里隐约传来。沈青山提前回了房间。他受不了那种无处不在的、衬托得他更加孤独的热闹。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晕开一小团昏黄的光。窗外还在下雪,大片大片的,在路灯的光晕里静静飘落,无声无息。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雪。手里拿着那个老旧的翻盖手机。屏幕是黑的,像他此刻的脑子。
他试着去想“过年”该是什么样子。该有鞭炮?有春联?有守岁?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零食,看着电视,说着闲话?该有个人,会给他倒杯热茶,会提醒他加件衣服,会在他打瞌睡时轻轻推他,说“老头子,还没到十二点呢”?
该有的吧。不然,他无名指上那圈戒痕,是哪儿来的?
可具体是什么样,谁给他倒茶,谁提醒他加衣,谁叫他“老头子”……
想不起来。
一片空白。
只有心口那个地方,空得发疼,冷得发颤。
他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惨白的光。他无意识地按着按键,从通讯录,到短信,到相册,一遍遍翻看。全是空的。像他的人一样。
最后,他按到了收音机功能。很老的功能了,这手机居然还有。他胡乱调着频。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某个台的戏曲,咿咿呀呀。某个台的新闻,字正腔圆。某个台的音乐,是喧闹的流行歌。
他继续调。手指有些僵,不太灵活。
突然,一个频率里,传出一阵沙沙的噪音,然后,一个很老很老、几乎被电流声淹没的女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红莓……花儿……开在……野外的小河……边……”
声音很遥远,像从几十年前的时光深处传来。唱腔是那种老式的、带着颤音的民歌唱法。伴奏只有简单的手风琴,有些走调。
沈青山的手指僵住了。他停在那里,屏住呼吸,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那歌声断断续续,信号很差,但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电流声,一字一句,敲在他心上:
“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可是我不能……对他表白……”
“满怀的……知心话儿……没法讲出来……”
歌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遥远的、忧伤的甜蜜。像一个人在深夜,对着星空,轻轻哼唱逝去的青春和来不及说出口的爱。
沈青山听着,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心脏在胸腔里,开始以一种奇怪的、沉重的节奏跳动。咚。咚。咚。
“……他对这桩事情……一点不知道……少女为他思恋……天天在心焦……”
歌声在继续。电流声时大时小,像在呜咽。
沈青山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雪模糊了窗,是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瞬间盈满了眼眶。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滚落下来,砸在他紧紧握着手机的手背上,滚烫。
为什么哭?他不知道。
是这首歌吗?他听过吗?秀珍……唱过吗?
他想不起来。一点都想不起来。
可眼泪就是停不下来。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地、无声地流。喉咙里像堵了一大团湿棉花,哽得他喘不过气。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此刻像被什么东西疯狂地撕扯、撞击,疼得他浑身发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歌声还在断断续续:
“……河边红莓花儿……已经凋谢了……少女的思恋……一点没减少……”
“少女的思恋……天天在增长……我是一个姑娘……怎么对他讲……”
“没有勇气诉说……我只在彷徨……让我们的心上人……自己去猜想……”
唱到最后一句,信号彻底断了。只剩下滋滋啦啦的电流噪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
沈青山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机紧紧贴在耳边,眼泪不停地流。他看着窗外的大雪,那些洁白的、冰冷的雪花,此刻在他模糊的泪眼里,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金色的光点。
像那天晚上,从他自己手心里流出来的,那些浓稠的、温暖的、装着六十二年时光的金色光芒。
他典当了它们。用那些具体的、鲜活的、带着秀珍笑容和温度的回忆,换来了此刻的平静。
可这就是平静吗?
坐在除夕夜冰冷的房间里,听着一首不知道谁唱过的老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心里空得能听见回声——这就是他要的平静吗?
他慢慢放下手机,抬起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玻璃外的雪,安静地下着,覆盖一切,掩埋一切。
也掩埋了他那被典当的、金色的六十二年。
可它掩埋不了心里这个洞。掩埋不了身体那些该死的、顽固的“习惯”。掩埋不了这首老歌带来的、灭顶的悲伤。
他终于明白了。
典当记忆,不是把痛苦连根拔起。是把一棵枝叶繁茂、根系深入骨髓的大树,齐根锯断。树倒了,看起来干净了。可那些深埋在地下的、盘根错节的根,还留在那里,在每一个潮湿的夜晚,在每一次无意识的动作里,在每一首偶然飘来的老歌里,疯狂地、疼痛地,生长出新的、尖锐的芽,刺破他自以为是的“平静”。
他用六十二年记忆,换来的不是解脱。
是成了一个困在自己身体习惯和情感本能里的、茫然的囚徒。一个心会为不存在记忆的人疼痛、却永远不知道为什么而痛的,永恒的伤者。
窗外,雪越下越大。远处有隐约的鞭炮声传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青山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冰冷的泪痕。
他心里那地方,不再只是空。
是一种更深的,更绝望的,意识到自己“永远失去了某种至关重要东西”的,冰冷的空洞。
像这窗外,无声的,无尽的,大雪。
深夜,0号当铺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烧着,纹丝不动。柜台后的老板,像往常一样,坐在高背椅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木架上,那些装着典当物的瓶瓶罐罐,在昏黄的光线下静静排列。其中一个罐子,比其他都要大一些,里面凝固着一块拳头大小、温润厚重的金色琥珀。琥珀内部,仿佛封存着一整个秋天的暖阳,和六十二年沉淀的时光。
那是沈青山的记忆琥珀。
突然——
那块静止的、凝固的金色琥珀,内部,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像有滴看不见的水,滴进了最深的心湖,漾开一圈几乎不可察觉的涟漪。
然后,在琥珀最中心的位置,那浓稠的、温暖的金色里,缓缓地,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水珠。
很小,很小的一滴。像眼泪。
水珠沿着琥珀内部无形的轨迹,慢慢下滑,最后停留在琥珀底部,静静地,反射着煤油灯微弱的光,像一颗凝结的、无声的悲伤。
而琥珀本身,那温暖厚重的金色,似乎……黯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丝。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被永久封存的时光里,极其缓慢地,蒸发,消散。
当铺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滴新出现的、透明的水珠,在金色的琥珀里,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细小的伤口。
沉默地,证明着:
有些记忆,即使被典当,被凝固,被封存。
其重量,其回响,其带来的、穿越一切屏障的悲伤……
永远,无法真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