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没有等到月圆之夜。
纸条上的字迹在她手心里发烫,像是烙进皮肤里的印记。“走”字写得极快,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把刀。
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子里,和那两张纸条放在一起。
三张纸条。
三种字迹。
三种声音。
一个让她“该闭眼”,一个让她“别查了”,一个让她“走”。
林知夏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她闻到枯叶腐烂的味道,闻到远处炊烟的味道,闻到死亡的味道——那是停尸房里永远散不去的、淡淡的腐败气息,已经渗进她的衣服、她的头发、她的皮肤。
她在这里待了太久。
久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曾经活在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有白炽灯,有不锈钢手术台,有DNA检测仪,有微信和外卖,有她想不理就可以不理的任何人。
那个世界没有梅花烙印,没有密诏,没有皇帝想永生。
那个世界,她叫林知夏,25岁,法医学硕士,社恐,微信好友不超过五十个。
这个世界,她也叫林知夏,16岁,仵作之女,停尸房的守夜人,手里攥着三张来路不明的纸条,被三股势力同时盯着。
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林知夏睁开眼睛,从窗台上收回手。
她转身走到暗格前,蹲下来,打开。
师父的名册、密诏、通敌信件、银汞合金牙齿样本——她一件一件拿出来,用布包好,塞进一个旧包袱里。
然后她站起来,背上包袱,推开门。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沈渡。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常服,没有穿官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不像刑部侍郎,倒像一个落第的秀才。
“你怎么在这?”林知夏的声音很冷。
“等你。”沈渡说,“我知道你会去。”
“去哪?”
“城南土地庙。”
林知夏的手攥紧了包袱的带子。
“你偷听我说话?”
“我没有偷听。”沈渡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有人给你送了纸条。月圆之夜,城南土地庙。那个人也想见你。”
“那个人是谁?”
沈渡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你昨晚没睡。”他说,“你的眼睛红了。”
林知夏别过脸去。
“不用你管。”
“林知夏。”沈渡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我不是来拦你的。我是来告诉你去那里的后果。”
“什么后果?”
“你会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见过一些不该见的人。”沈渡顿了顿,“然后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林知夏转过身,面对他。
“我现在就能回头吗?”
沈渡沉默。
“从你让我查盐税案那天起,从我验第一具尸体那天起,从我在停尸房醒来的那天起——我就回不了头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沈渡,你别假装替我着想。你只是不想让我知道太多。”
沈渡看着她,眼眶微红。
“也许。”
“也许?”
“也许我不想让你死。”他说,“也许我后悔了。后悔把你拉进来,后悔让你卷进这些事。也许我想保护你。”
林知夏盯着他,忽然笑了。
“保护我?”她一字一顿,“你连你自己都保护不了。”
沈渡的脸色白了一瞬。
林知夏没有再看他,背着包袱朝院门口走去。
“林知夏。”沈渡在身后喊她。
她没有停下。
“城南土地庙,不在城南。”沈渡的声音追上来,“在城北。那个人骗了你。”
林知夏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沈渡。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土地庙早就拆了。十年前就拆了。”沈渡走到她面前,“城南只有一个废弃的土地庙,在乱葬岗旁边。那个地方,白天都没人去,何况晚上。”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
“那纸条上的地址……”
“是陷阱。”沈渡说,“有人想让你去那个地方。不管是谁写的纸条,他给你的地址都是错的。”
林知夏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纸条,展开,递给沈渡。
沈渡看了看,皱眉。
“字迹和‘继续’一样。”他说,“但地址不对。”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去过。”沈渡看着她,“你师父死的那天晚上,我去过那个土地庙。我以为你会去,在那里等了你一夜。”
林知夏愣住了。
“你……”
“我收到过同样的纸条。”沈渡说,“月圆之夜,城南土地庙。有人要见你。”他顿了顿,“但不是同一个人写的。给我送纸条的人,字迹和你手里的不一样。”
林知夏的脑子在飞速转。
两股势力。一股给她写“继续”,一股给她写“别查了”。现在又多了一股——给她和沈渡同时送纸条,约他们在同一个地方见面。
三股势力。
或者,是同一股势力的不同分支。
“所以你来找我,是怕我去送死?”林知夏问。
“是。”
“那真正的地址在哪?”
沈渡沉默了很久。
“城北,白衣庵。”他说,“那个地方,才是真正的接头点。但我不能确定,约你的人是想帮你,还是想杀你。”
林知夏把纸条攥成一团。
“我不在乎。”
“你应该在乎。”
“我在乎的事太多了。”林知夏看着他,“我在乎师父的死,在乎阿檀的死,在乎那些被我写了伪证的人的死。我在乎得太多,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命了。”
沈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我在乎。”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他的手很温暖,和停尸房里冰冷的尸体完全不同。
她应该甩开他的手。
但她没有。
“沈渡。”她的声音很轻,“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活着。”
“然后呢?”
沈渡没有回答。
“然后让我继续替你验尸,替你写伪证,替你做那些你想做但不能做的事?”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要的不是一个活着的林知夏,你想要的是一把听话的刀。”
沈渡的手松开了。
“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你是。”林知夏说,“你从一开始就是。”
两人对视着。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好。”沈渡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瞒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知夏。
“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送信的人说,是给你的。”
林知夏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巳时三刻,城北白衣庵。不来,你会后悔。”
字迹和“继续”一模一样。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沈渡。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半个时辰前。”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我在犹豫。”沈渡说,“给你,你会去。不给你,你也会从别的地方知道。我想了一炷香的功夫,决定亲自送来。”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亲眼看着你走进那个门。”沈渡的声音很低,“然后亲眼看着你走出来。”
林知夏把信收好,背好包袱。
“我去。”
“我知道。”
“你不拦我?”
“拦不住。”
林知夏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这一次,沈渡没有喊她。
她走出刑部衙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只是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女子,穿着素色的衣服,低着头走路,和京城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没有区别。
但林知夏知道,她不普通。
她永远不会普通了。
从城东到城北,要走大半个时辰。
林知夏没有雇马车,她一个人走着,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穿过安静的胡同,穿过一座座石桥。
她把路线记在心里。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
如果白衣庵是陷阱,她得知道怎么跑。
巳时二刻,她到了白衣庵。
那是一座很小的尼姑庵,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青灰色的墙,黑色的瓦,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白衣庵”。
门虚掩着。
林知夏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很小,只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正对着门的是一座佛堂,门开着,里面供着一尊白衣观音。
没有人。
林知夏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
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正要开口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林知夏猛地转过身。
一个女人从门后走出来。
她穿着灰色的僧袍,头上戴着尼姑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她看着林知夏,笑了。
“你不记得我了?”
林知夏盯着她的脸,心跳加速。
她认识这张脸。
不,不是认识——是见过。
在师父的名册上。
这个女人,是梅花组织的成员之一。名册上写着她的名字和身份:白衣庵,净空师太,负责传递情报。
“你是梅花组织的人。”林知夏说。
净空师太没有否认。
“你师父让你来找我的。”她说,“他临终前托人给我带了话,说你有一天会来。”
林知夏的手在发抖。
“我师父……让你告诉我什么?”
净空师太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他让我告诉你,你父亲还活着。”
林知夏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
“你父亲,林昭。他没有死。”净空师太的声音很平静,“三十年前那场谋反案,被处斩的是他的替身。他逃了,逃到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林知夏靠在槐树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在哪?”
“我不能告诉你。”净空师太说,“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杀他。很多人。”净空师太看着她,“皇帝要杀他,赵崇要杀他,太监总管也要杀他。你父亲手里有一样东西,他们都在找。”
“什么东西?”
“灵魂穿越的完整方法。”净空师太说,“你父亲研究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让灵魂在两个时代之间自由穿梭的方法。但他知道,这个东西一旦落入皇帝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林知夏的心跳得很快。
“所以他要我做什么?”
“他要你找到一样东西。”净空师太说,“那样东西在皇宫里,在皇帝的书房。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
“什么女人?”
“你母亲。”
林知夏愣住了。
“我母亲?”
“你父亲说,那幅画里藏着一个秘密。找到它,你就能找到他。”净空师太顿了顿,“但你只有七天时间。月圆之夜一过,那幅画就会被烧掉。”
林知夏的脑子在飞速转。
皇宫。皇帝的书房。一幅画。
七天内。
“我一个人进不去。”她说。
“会有人帮你。”净空师太看着她,“你已经见过他了。”
林知夏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沈渡。
“他可信吗?”她问。
净空师太沉默了很久。
“可信,也不可信。”她说,“他是你父亲的人,也是皇帝的人。他在两边都下了注,最后站在哪一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林知夏攥紧了拳头。
“那我呢?我站在哪一边?”
“你得自己选。”净空师太看着她,“你父亲说,你从小就很有主见。选错了不要紧,但一定要自己选。”
林知夏闭上眼睛。
风从院子里穿过,吹得槐树沙沙响。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净空师太已经不见了。
佛堂里,白衣观音低眉垂目,慈悲地望着她。
林知夏走进佛堂,跪在蒲团上。
她不信佛。
但这一刻,她需要一个地方,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发麻,久到阳光从窗棂的这头移到那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佛堂,走出白衣庵。
沈渡站在巷口,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把伞。
“要下雨了。”他说。
林知夏抬头看天。
天很蓝,没有一片云。
“你骗人。”她说。
“我知道。”沈渡笑了,“我只是想找个借口等你。”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沈渡。”
“嗯。”
“我要进宫。”
沈渡的笑容凝固了。
“你疯了。”
“也许。”林知夏说,“但我必须去。皇帝书房里有一幅画,是我母亲的。我得拿到它。”
沈渡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了多少?”
“够多了。”林知夏看着他,“你早就知道我父亲还活着,对不对?”
沈渡没有回答。
“师父的名册上有净空师太的名字,你看到了。你去过白衣庵,你见过她。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能说。”沈渡的声音很低,“说了,你会死。”
“那我现在就不会死了?”
沈渡说不出话。
林知夏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帮我。”
“怎么帮?”
“带我进宫。你是刑部侍郎,你有办法。”
沈渡看着她,眼眶发红。
“你知道进宫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皇帝会盯着你,太监总管会盯着你,所有人都会盯着你。你拿到那幅画的概率,不到一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林知夏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答应过我父亲。”她说,“在我穿越过来之前,在我还是另一个林知夏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答应了。”
沈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林知夏没有躲开。
“好。”他说,“我帮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沈渡的声音很轻,“因为我欠你的。”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温暖。
“沈渡。”
“嗯。”
“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沈渡打断她,“我保证。”
林知夏没有再说。
她抽回手,转身,朝城东走去。
沈渡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把伞。
天还是很蓝,没有一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