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躺在那张冰冷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一动不动。昨晚的梦还残留在脑海里——她梦见自己站在现代的法医实验室里,白炽灯亮得刺眼,解剖台上躺着一具尸体,胸口有一个梅花烙印。她拿起手术刀,正要切开,尸体突然坐起来,抓住她的手,说:“你不属于这里。”
她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
停尸房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她穿上外衣,走到桌前,点了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桌面。
两张纸条并排摆在那里。
一张是旧的,纸边已经发黄,上面写着:“该闭眼的时候就闭眼。”字迹老练、沉稳,像是一个历经世事的人写的。
另一张是新的,纸还带着墨香,上面写着:“别查了,你会死。”字迹潦草、急促,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林知夏盯着这两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把两张纸条翻过来,背面都是空白的。她又凑近闻了闻——旧纸条没有味道,新纸条有一股淡淡的松烟墨气味,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墨,任何一家文具铺子都能买到。
两种字迹,两种语气,两种完全不同的意图。
一个告诉她“闭嘴”,一个告诉她“停下”。
林知夏把纸条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还是黑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零星的几颗星。街上没有行人,远处的打更声一下一下,像钝刀割肉。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两种势力。”她自言自语,“一个在监视我,一个在保护我?不对——不是保护,是控制。”
监视她的那个人,擦掉了墙上的字,拿走了舌骨断裂记录和银汞合金牙齿样本。这个人不想让她知道太多,不想让她查下去。
写“继续”纸条的那个人,鼓励她查案,给她线索,引导她发现真相。这个人想让她知道更多。
这两股力量在她身边交织,她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两双手同时操控。
林知夏转过身,看了一眼停尸房的暗格。
师父的名册还在里面。梅花组织、太监总管、赵崇、沈渡——所有名字都在那本册子里。只要她拿出名册,就能知道谁是“先知”,谁在监视她,谁在写那些纸条。
但她没有动。
因为师父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烧掉它。”
师父用命保住的秘密,她不能随便翻开。
她走到桌前,把两张纸条叠好,塞进袖子里。然后她穿好衣服,推开门,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刑部衙门在城东,离停尸房有三条街。
林知夏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衙门口的两个守卫认识她,没有拦,直接让她进去了。
沈渡的签押房在二进院落的东侧,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门口挂着“刑部侍郎”的牌子。林知夏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沈渡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
沈渡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卷宗,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批阅公文。他穿着官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
“林姑娘这么早来,有事?”他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知夏走到桌前,从袖子里拿出那两张纸条,放在他面前。
“有人进了我的停尸房。”
沈渡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时候?”
“昨晚。或者前天晚上。”林知夏说,“我的东西被翻过,舌骨断裂的记录不见了,还有我从盐税案尸体上取下的牙齿样本也不见了。”
沈渡放下笔,拿起那两张纸条,看了看。
“就这些?”
“墙上的字也被擦过。”林知夏盯着他,“沈大人,我的停尸房只有你有钥匙。除了你,还有谁能进去?”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纸条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在怀疑我?”
“我在问你。”
两人对视了几秒。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刑部有三个人有停尸房的钥匙。我,你的师父宋伯,还有库房的管事刘德。”他顿了顿,“宋伯已经不在了,刘德十年前就在刑部当差,是个老实人。”
“所以只有你有嫌疑。”
“你可以这么认为。”沈渡转过身,“但钥匙可以配,锁可以撬,墙可以翻。一个停尸房,不是皇宫大内,拦不住真正想进去的人。”
林知夏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谁进去了。”
“我不知道。”沈渡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有人一直在盯着你。”
“谁?”
沈渡走回桌前,从一堆卷宗下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林知夏。
林知夏接过来,展开。
是一份密报,上面只有一行字:“林知夏已发现银汞合金牙齿,需立即处理相关证据。”落款是一个梅花图案。
林知夏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什么时候的?”
“三天前。”沈渡说,“有人在刑部的公文里夹了这份密报,直接送到了我桌上。”
“你知道是谁写的?”
“不知道。但我查过纸张和墨迹,纸张是刑部通用的公文纸,墨迹是普通的松烟墨,没有任何特征。”
林知夏把密报放下,看着沈渡。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承受。”沈渡的声音很低,“林知夏,你现在手里握着的东西,足以让很多人死。你师父的名册、盐税案的真相、银汞合金牙齿——这些东西一旦公开,朝廷会大地震。”
“所以呢?”
“所以我劝你,到此为止。”沈渡看着她,“你已经卷得太深了。再往下查,没有人能保你。”
林知夏盯着他,忽然笑了。
“沈大人,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担心我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沈渡没有回答。
“你让我到此为止,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查这些?”林知夏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只想验尸,只想找出真相。是你把我拉进来的,是你让我查盐税案,是你让我接触这些的。现在你告诉我,到此为止?”
“因为情况变了。”
“什么变了?”
沈渡沉默了很久。
“皇帝知道了。”他说。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皇帝知道了什么?”
“知道你。”沈渡看着她,“知道你发现了银汞合金牙齿,知道你保存了那些样本,知道你有一本名册。”
林知夏的脸色白了。
“他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沈渡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一件事——皇帝对你的兴趣,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什么意思?”
“皇帝今天早上召见了我,问起了你。”沈渡说,“他问你多大了,哪里人,父亲是谁,师从何人。他甚至问你喜欢吃什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林知夏的手在发抖。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沈渡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已经进入了他的视线。这不是什么好事。”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那两张纸条,一张是皇帝的人写的?”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沈渡说,“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就是,有两股势力在盯着你。一股来自宫内,一股来自……别处。”
“别处是哪里?”
沈渡没有回答。
林知夏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渡,你到底知道多少?”
沈渡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知道得越多,你死得越快。”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人在她面前,永远是一副冷峻公正的模样。可现在她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张面具。面具下面的沈渡,藏着太多秘密。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林知夏说,“梅花组织,你加入了吗?”
沈渡的手僵了一下。
“回答我。”
沈渡松开她的肩膀,转过身,走到窗前。
“林知夏,有些问题,不该问。”
“我问了。”
“那我不会回答。”
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你不回答,我也知道答案。”她的声音很轻,“你加入了。或者说,你从一开始就是组织的人。”
沈渡没有说话。
“师父的名册上有你的名字,对不对?”林知夏继续说,“你是梅花组织安插在刑部的眼线。你接近我,不是因为欣赏我的能力,而是因为组织让你盯着我。”
沈渡转过身,看着她。
“你说完了吗?”
“没有。”林知夏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盯着他的眼睛,“我再问你一次——皇帝想让我干什么?”
沈渡沉默了很久。
“他想让你为他做事。”
“做什么?”
“完善你父亲的研究。”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半拍。
“灵魂穿越?”
沈渡点了点头。
“皇帝想永生?”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想让我帮他完成灵魂穿越的技术?”
“是。”
“疯了。”林知夏后退一步,“他疯了。”
“他没疯。”沈渡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清醒的人。正因为清醒,他才怕死。”
林知夏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太监总管在牢里对她说过的话:“你父亲是个天才,但他太理想主义。他发明的灵魂穿越之法,朕很感兴趣。”
那时候她以为太监总管在骗她。可现在她才知道,那是真的。
皇帝真的想要永生。
而她,是唯一能帮他实现这个目标的人。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林知夏睁开眼睛,看着沈渡,“不管我查不查案,不管我做不做伪证,皇帝都会盯着我。因为我父亲的缘故。”
“是。”
“那你呢?”林知夏的声音很轻,“你在我身边,是在保护我,还是在监视我?”
沈渡看着她,眼眶微红。
“都有。”
林知夏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沈渡,你知道吗,我穿越过来的时候,以为凭借我的知识,可以改变一些东西。我以为我能替死者说话,能帮冤案翻案,能让这个世界的规则变得稍微公平一点。”
她顿了顿。
“可现在我才知道,我改变不了任何东西。我只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牢笼。”
沈渡伸出手,想要碰她的脸。
林知夏后退一步,躲开了。
“别碰我。”她的声音很冷,“沈渡,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知夏——”
“我说了,别碰我。”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沈渡在身后问。
“回停尸房。”林知夏头也不回,“我要把所有东西都烧掉。名册、密诏、牙齿样本——全都烧掉。”
“烧掉也没用。”沈渡的声音很低,“他已经记住你了。”
林知夏停下脚步。
“那我就让他忘不掉。”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刑部的院子里,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知夏回到停尸房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她关上门,走到暗格前,打开。
师父的名册、太监总管给的密诏、赵崇的通敌信件、银汞合金牙齿样本——全都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她拿出那个铁盒,打开。
密诏上的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皇长子非朕亲生,不可继承大统……”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铁盒盖上,放回暗格,锁好。
她不会烧掉这些东西。
因为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她没有退路,那就往前走。
走到最后,看看谁先倒下。
林知夏走到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写。
她写的是今天的验尸记录——盐税案第三具尸体的详细解剖结果,包括舌骨断裂方式、银汞合金牙齿的检验过程、死亡时间的精确推断。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窗外有人在看她。
她抬起头,透过窗纸,隐约看到一个身影。
“谁?”
没有人回答。
林知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地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打旋。
她低下头,看到窗台上放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字:“走。”
林知夏捡起纸条,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月圆之夜,城南土地庙。有人要见你。”
字迹和“继续”纸条一模一样。
林知夏把纸条攥在手心,心跳得很快。
月圆之夜,还有七天。
她不知道是谁要见她,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