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的手记·其三十四
李承嗣,前朝余孽,公主生父,两次死亡。第一次是假死,第二次会是真的。我用手术刀切开他的喉咙时,发现舌骨完整——这不是缢死,是扼死。赵崇要我写“自缢”,我就写“自缢”。但在我的手记里,我会记下真相:他的脖子上有五个指印,拇指在左,其余在右,是右手扼杀。凶手身高七尺以上,力气很大。赵崇身高六尺五寸,不是他亲手杀的,是他下令的。凶手另有其人,也许是皇帝的人,也许是太监总管的人。我不在乎了。我只需要那张密诏。
三天后。
天还没亮,林知夏就听见停尸房外面有动静。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杂沓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嗓音的呵斥。她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停着一辆板车,上面盖着草席。草席下面凸起一个人形,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晨光里泛着黑。
四个衙役站在板车旁边,领头的那个林知夏认识——赵崇手下的捕头,姓王,一脸横肉,笑起来像哭。
“林姑娘,赵大人让小的送来的。”王捕头拱手,“尸体在大理寺狱里放了三天,有点味儿了,您多担待。”
林知夏走过去,掀开草席。
李承嗣的脸露出来。
四十多岁,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脖子上勒着一道深紫色的瘀痕,从左耳一直延伸到喉结下方,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嘴角有干涸的白沫。
林知夏蹲下来,伸出手指按了按他的颈部。
尸僵已经缓解,死亡时间在两天前。
“抬进去。”她说。
四个衙役把尸体抬进停尸房,放在那张冰冷的石板台上。林知夏点了一盏油灯,把灯芯拨到最亮,然后开始准备验尸工具。
王捕头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王捕头还有事?”
“赵大人说了,让小的看着您验。”王捕头笑得很难看,“不是不信任您,是走个过场。”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她戴上自制的羊肠手套,拿起手术刀,从李承嗣的颈部开始。
皮肤切开,露出皮下组织。瘀痕处的毛细血管破裂,呈暗红色,边缘模糊。
她翻开皮肤,检查舌骨。
舌骨完整,没有骨折。
林知夏的手顿了一下。
缢死,无论是上吊还是勒死,舌骨都会骨折。这是法医学的基本常识。舌骨完整,说明死者根本不是被勒死的。
她放下手术刀,检查死者颈部更深层的组织。
胸锁乳突肌有出血点,甲状腺周围有弥漫性瘀血,喉室粘膜充血水肿——这些都是扼死的典型特征。
有人用手掐死了李承嗣,然后伪造了勒痕,伪装成自缢。
林知夏抬起头,看向王捕头。
“死者不是自缢。”
王捕头的笑容凝固了。
“林姑娘,您这话——”
“他是被掐死的。”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脖子上有五个指印,拇指印在左侧,其余四指在右侧。凶手是右手,身高七尺以上,力气很大。”
王捕头的脸色变了。
“林姑娘,赵大人要的结论是——”
“我知道。”林知夏打断他,“我会写‘自缢身亡’。但你得告诉赵大人,下次送尸体来的时候,先把脖子上的指印处理掉。”
王捕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出去了。
林知夏一个人站在停尸房里,看着李承嗣的脸。
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眼熟。
不是因为她见过他,而是因为他长得像一个人——阿蘅。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下颌线,同样的薄嘴唇。
林知夏的心沉了一下。
阿蘅是信王赵恒的女儿,信王是先帝指定的继承人。李承嗣是前朝余孽,宠妃的情人,公主的父亲。这两个人本不该有任何关系。
可他们长得太像了。
像到让她怀疑,阿蘅的身世也许不是太监总管说的那样。
她拿起手术刀,继续解剖。
胸腔打开,肺部充血水肿,心包下有出血点——窒息死亡的典型特征。胃内容物没有毒物反应,排除中毒。
她取了一块胃内容物样本,放在瓷盘里,留着以后检验。
然后她开始缝合。
一针一线,很仔细,像在缝一件衣服。
她缝完最后一针,放下针线,洗了手,在验状上写下:“死者李承嗣,系自缢身亡,别无他故。”
她盖上自己的印章,把验状递给门口的衙役。
“交给赵大人。”
衙役接过验状,快步走了。
林知夏回到停尸房,关上门。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那是她提前准备好的“真实验状”。上面写着:
“死者李承嗣,系他杀。颈部有五指扼痕,舌骨完整,胸锁乳突肌出血,确认为扼死后伪造自缢现场。凶手特征:右手,身高七尺以上,力气极大。”
她把这张纸叠好,塞进暗格里,和师父的名册、遗诏、沈渡给她的信件放在一起。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等。
等天黑。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林知夏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把头发束起来,用一块黑布蒙住下半张脸。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风很大。街上没有行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没有人跟踪。
至少,她没发现。
赵崇的府邸在城东,占地极广,光是院墙就有三丈高。林知夏绕到后巷,找到一处矮墙,翻了过去。
后院没有人,只有几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猫着腰,穿过游廊,到了书房所在的院子。
书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灯。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屋里的摆设。书架靠墙而立,一排排书码得整整齐齐。她走到第三个书架前,伸手摸向后面。
手指触到一块凸起的砖。
她按了一下,砖没有动。
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她用力推,砖块纹丝不动。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
太监总管说,密诏在第三个书架后面的暗格里。可暗格打不开,是机关不对,还是太监总管骗了她?
她蹲下来,用手摸索书架底部。
指尖触到一根细绳。
她拉住绳子,轻轻一拽。
咔嚓一声,书架后面的砖块弹了出来,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
林知夏拿出铁盒,打开。
里面有一卷黄绫,上面写着字。
她展开黄绫,借着月光看。
“皇长子非朕亲生,不可继承大统。今特立此诏,命信王赵恒继位。钦此。”
下面是先帝的印章和日期。
林知夏的手在发抖。
这是真的。
她把它卷好,塞进怀里。
然后她把铁盒放回暗格,把砖块推回去,拉好绳子,确保一切恢复原样。
她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姑娘,这么晚了,来杂家书房做什么?”
林知夏的身体僵住了。
赵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红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笑容挂在嘴角,像一把弯刀。
“杂家等你很久了。”
林知夏攥紧了拳头。
“你知道我会来?”
“太监总管告诉杂家的。”赵崇走进来,把灯笼放在桌上,“他说你会来偷密诏。杂家一开始不信,现在信了。”
“你和太监总管是一伙的?”
“一伙?”赵崇笑了,“杂家和他,是互相利用。他想要密诏,杂家也想要。他想扳倒皇帝,杂家也想。只是目的不同。”
“你的目的是什么?”
“杂家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赵崇看着她,“活下去,活得更好。”
林知夏盯着他。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把密诏给杂家。”赵崇伸出手,“你拿了也没用。你扳不倒皇帝,也扳不倒杂家。还不如交给杂家,让杂家来处理。”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走不出这个门。”赵崇的声音很冷,“林姑娘,杂家给过你机会。你非要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林知夏没有说话。
她慢慢往后退,后背抵住书架。
“你以为你能跑?”赵崇笑了,“外面有二十个侍卫,都是杂家的亲信。你插翅难飞。”
林知夏的手摸到腰间。
手术刀还在。
她慢慢把它抽出来,握在手里。
“赵大人,你杀了我,密诏你也拿不到。”她把密诏从怀里拿出来,举到油灯上方,“你敢动一下,我就烧了它。”
赵崇的笑容凝固了。
“你疯了?”
“也许。”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宁可烧了它,也不让它落在你手里。”
两人对峙着。
油灯的火苗跳动,映在林知夏脸上,把她照得像一尊雕像。
赵崇盯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忽然笑了,“好,好,好。有骨气,不愧是林昭的女儿。”
他拍了拍手。
门外的侍卫没有进来。
“你走吧。”赵崇转过身,“密诏你拿走。但杂家提醒你,这东西在你手里,就是催命符。皇帝会杀你,太监总管会杀你,所有人都会杀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拿?”
“因为我不想再当任何人的棋子。”林知夏把密诏收回怀里,“赵大人,告辞。”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二十个侍卫站在院子里,刀已出鞘,但没有人动。
赵崇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林姑娘,杂家最后问你一句。”
林知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恨杂家吗?”
“恨。”林知夏的声音很轻,“但我更恨这个世道。”
她走出院子,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里。
赵崇站在书房门口,很久没有动。
“可惜了。”他低声说,“真是可惜了。”
林知夏回到停尸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推开门,阿蘅坐在里面,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知夏,你回来了。”
“嗯。”
“拿到了?”
林知夏从怀里拿出密诏,放在桌子上。
阿蘅拿起密诏,手在发抖。
“这就是先帝的遗诏?”
“是。”
“有了它,就能扳倒皇帝?”
“能。”林知夏坐下来,“但光有它不够。还需要赵崇通敌的信件,还需要师父的名册,还需要人证。”
“人证?”
“李承嗣。”林知夏的声音很轻,“他知道皇帝的身世真相。但他已经死了。”
阿蘅的脸色变了。
“死了?”
“今天早上送来的。我验的尸。”林知夏看着她,“阿蘅,李承嗣和你长得很像。”
阿蘅的手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也许你的身世,不是太监总管说的那样。”林知夏盯着她,“也许你不是信王赵恒的女儿,你是李承嗣的女儿。”
阿蘅的脸色苍白如纸。
“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你自己心里清楚。”林知夏站起来,“你母亲活着,你可以去问她。”
阿蘅低下头,眼泪掉在密诏上。
“知夏,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林知夏的声音很轻,“我们都是棋子,都被人利用。唯一的区别是,我选择反抗,而你选择顺从。”
“我没有顺从。”
“你有。”林知夏看着她,“你顺从了你母亲的安排,顺从了太监总管的安排,顺从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你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你想要什么。”
阿蘅说不出话。
林知夏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天边已经泛白了,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把一切染成淡金色。
“我要走了。”她说。
“去哪?”
“去找一个人。”
“谁?”
“能帮我回家的人。”
她转过身,拿起桌子上的手术刀,别在腰间。
“阿蘅,密诏、名册、信件都在暗格里。你随时可以拿走。但我劝你一句,不要轻易用它们。因为一旦用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你呢?你不打算用?”
“我会用。”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现在。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活下去。”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蘅一个人坐在停尸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密诏上。
那行字被泪水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皇长子非朕亲生……”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蘅儿,你不是普通的孩子。你是皇室的血脉。”
可她到底是哪个皇室的血脉?
信王赵恒?
还是前朝余孽李承嗣?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活在一个谎言里。
所有人都活在一个谎言里。
知夏的手记·续
>密诏到手了。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赵崇不会放过我,皇帝不会放过我,太监总管也不会放过我。我现在手里有三张牌:名册、遗诏、通敌信。但我不打算现在出牌。我要等,等到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认命的时候,再出牌。
>李承嗣的尸体还在停尸房。我取了他的胃内容物样本,也许有一天能派上用场。他的死让我确信一件事:这个吃人的世界,不会因为你的妥协而放过你。你只有比它更狠,才能活下去。
>我决定去找沈渡。不是因为他能保护我,而是因为他欠我一个答案。